江红颜推开内室沉重的石门。
这间寝室与外面密室的阴冷诡谲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南疆织毯,赤脚踏上去温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帐,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兰香,是从角落的青铜香兽口中缓缓吐出的。
可她一踏入这片柔软,便觉得比外面坚冷的石壁更令人窒息。
她褪去绛红的外袍,仅着素白中衣。
一头长发如墨瀑散下,卸去钗环,洗尽铅华。
镜中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可眼尾那抹常年不退的疲惫,却在卸去妆容后无所遁形。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腹部——那里,有谢诀的“悲鸣”留下的内伤,在这几日夜深人静之时,依旧会隐隐抽痛。
不是剧烈的痛,而是一种深沉的、绵长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腐蚀。
她躺上宽大的床榻,丝被冰凉。
闭上眼,试图将白日里那些算计、谋划、狠戾都暂时关在门外。可思绪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驰。
然后,她跌入了梦境。
梦的开始,是江家府邸深处一间永远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偏殿。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穿着过于宽大的素色练功服,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面前是一张长案,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瓷瓶、玉盒、瓦罐。每一种容器里,都装着不同的毒物——粉末、液体、膏体、甚至活物。
空气中混杂着腥甜、酸涩、辛辣、腐臭……无数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年幼的江红颜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
“红颜。”父亲江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今日辨识五十种。错了,便加练一个时辰。”
她颤抖着伸出手,打开第一个瓷瓶。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不许吐。”江洪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家后人,连这点气味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执掌轻音斧?如何震慑二房、三房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她咬紧牙关,将手指探入瓶中,沾了一点粉末。指尖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皮肤迅速泛红。
“此毒名为‘赤蝎粉’,取自南疆赤尾蝎,遇肤即溃,入血封喉。”她强忍着痛,声音发抖,“解药……需以七步蛇胆配三月初三的晨露,辅以……”
“错了。”江洪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七步蛇胆需用陈年酒化开,而非晨露。手伸出来。”
江红颜闭上眼睛,将红肿的右手伸到案上。
戒尺落下,“啪”的一声脆响,掌心立刻浮起一道红痕。她没哭,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
这不过是日常。
每日辨识毒物、练习用毒、配置解药,至少六个时辰。有时候父亲会让她直接将双手浸入混合了数种剧毒的液缸中,问她:“感觉到了什么?每一种毒,叫什么名字?相生还是相克?”
答错了,便是戒尺,是罚跪,是更长时间的加练。
“你若不努力,便比不过二房江岳家的儿子,比不过三房江潭家的女儿。”江洪的声音如同魔咒,夜夜在她耳边回响,“那么轻音斧,江家世代相传的神兵,便传不到你手里。主房一脉,便会永远被旁支踩在脚下!”
画面破碎,重组。
这一次,是在谢家。
那是谢家灭门前一周。父亲带她去谢家做客,说是“拜访故交”。
谢家的宅邸明亮温暖,回廊下挂着风铃,风一过便叮咚作响,不像江家府邸永远死寂。
谢家主母顾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
她看见江红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畏惧或审视的目光,只是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就是红颜?”顾溪的声音很软,像棉花糖,“长得真好看。饿不饿?我做了桂花糕,我家诀儿可爱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江红颜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母亲那种疏离的端庄,也不是府中女眷虚伪的客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温柔。
顾溪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她记忆中母亲冰凉、总是涂着蔻丹的手完全不同。
小厨房里飘出甜香。顾溪真的端出了一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糕,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牛乳。
“慢慢吃,不够还有。”
那是江红颜记忆里,吃过最甜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六岁的谢诀,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打,从门外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他看见江红颜,眼睛亮了起来,噔噔噔跑过来,将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
“给!可甜了!”谢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我叫谢诀,你叫什么呀?”
江红颜握着那串糖葫芦,山楂红艳艳的,裹着晶莹的糖壳。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哎呀,你这孩子,别吓着红颜姐姐。”顾溪笑着摸了摸谢诀的头,又对江红颜温声道,“诀儿性子活泼,没吓到你吧?”
红颜姐姐。
江红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甜丝丝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忽然觉得,手里常年沾染的毒药气味,是那么肮脏,那么令人作呕。
回程的马车上,江红颜沉默了一路。
快到江家皇宫时,她忽然抬起头,问父亲:“为什么……非要灭了谢家不可?”
江洪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女儿,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江红颜当时看不懂的复杂。
马车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洪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逝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疲惫:“红颜,你还小,不懂。江湖……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地方。”
“顾溪阿姨对我很好。”江红颜固执地说,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串糖葫芦的温度,“谢诀……他还给我糖葫芦。”
江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江红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