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案夫子们行刑那日，来了很多人。他们大多是清贫子弟，寒窗苦读十余载最后没能考出来。

他们每每看到榜上无名，也意志消沉过，也再战奋起过，自我怀疑—重新肯定，不断陷入循环。

可有朝一日得知，原来科举舞弊嚣张至极，平民子弟根本没法通过读书出人头地，他们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想传达给这些夫子们。

慕容云夹杂在人群中，耳边的闲言碎语让她心里更凉。

背后的掌权人想用几个夫子头颅平息事端，偏偏平民百姓真就信了，过了今日他们忙于维持生计，渐渐淡忘此事。

而书院的夫子们一批接着一批，层出不穷。

她更难过的是，上刑台的夫子们是替罪羊。掌权人想蒙混百姓，根本不用牺牲自己人。

百姓哪知道这些，若不是慕容云深处书院之中，亲自见王夫子要钱，她也会同百姓一般，迷迷糊糊不得其解。偶有一日灵光乍现，猜想背后阴暗，也只会落得一句，阴谋论者罢了。

“青山书院还专门收留贫苦书生！我呸！道貌岸然的书院！”

“披着羊皮的狼最可恶！待会儿他出来了大家拿臭鸡蛋臭叶子砸死他！”

慕容云想呐喊想申冤，竟哑了一般说不出话。身旁的百姓们只要有一点闲钱就会给孩子念书，他们满含希望，被砸了一盆冰雹，他们也很痛苦。

“押送犯人上来！”

大理寺卿张槑一拍惊堂木，两侧皂隶高举杖棍，五六个镣铐缠身的犯人被拖拽着进来。

“怎么有一个是年轻人？年轻夫子？”

“这么年轻！果然贪心这东西不分年龄！本该好好奋斗却被鬼迷了心窍！”

慕容云不舍得眨眼，她要看清徐夫子，要看到最后。

可出来的犯人分明不是徐夫子，是，阿午。

“兄长！”阿早发了疯一般冲到前面，“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理寺卿张槑斥道：“何人喧闹！捂住他的嘴！”

阿早被拖了下去，皂隶扇了他好几个嘴巴子，他双颊红肿，脸上混着泪和血。

阿午同样往前扑，却被铁链拽得重重摔回原地。他跌坐在地，忽然大声道：“我是阿早！无论是谁来，都别救我。这有埋伏！来者必死！

我乃青山书院守门一个，王夫子让我暗暗物色谁家有闲钱，每次科举有一两个名额漏出。

如若不信！你们可以去查书院一位叫肖恒的同门！他正是给了王夫子银两过的乡试，可惜，他没钱过会试，又得知内情，只能一死了！”

慕容云眼眶红了，高处的屋檐挡着几个人影，那是上官玄和他的手下。

而大理寺卿身后的公堂木牌背景也漏出有箭头箭矢，谁敢来劫刑场，一起死。

张槑手中令牌扔在地上：“临死最后一刻还在妖言惑众！时辰到了，行刑吧。”

刑台上五六个犯人跪在地上，颈后插着行刑木牌。五六个刽子手一对一斩，保证刀起头落。

刽子手们统一流程一般，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阿午在台上最后看了眼阿早，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死神降临。

再见了，阿早。

刀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到骨头断裂，一颗颗头颅咚咚咚地落在事先铺好的草席上，血渗入了草席当中。

刽子手们统一收刀，看也不看地上一眼。

“今日行刑到此。”大理寺张槑挥了挥袖子，“百姓们勿要上台，过一会会有人来给他们收尸。”

头颅和身体分离的场面血腥残忍，普通人看不得这些，捂着眼睛在手指缝瞧了两眼便匆匆回家。

待人群散了，慕容云扶着小倩一步步走上台。她的眼泪干了，“我们，带你回家。”

阿早在不远处已经晕了过去，屋檐的上官玄飞下来，裹着草席尸体，“我们给他寻个好去处。”

慕容云闭上眼，“就回青山书院吧，他喜欢那里。”

阿午说过，那是他启蒙之地，在书院中他明白了许许多多的道理。没银两出门游玩没关系，读书赏诗，一样能体会游玩欢快之感。

回青山书院的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白子生带小倩回了南亭府。

慕容云呆坐着，神魂游离了一般。

上官玄给她擦眼泪，“我看了你写的信。”

慕容云半晌才点点头，“我自责，若我认了罪名，阿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摸了摸她的脸，“那我呢？若你死了，我呢？”

慕容云呜哇哭了，抱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我，我也不知道。

本来我是该死之人，我让一切事情都变了，阿午本来不会死的……”

“不是你的错。”上官玄想到信中她所说，慕容家难逃一劫，但她心中所想所念除了保全性命外，就只有他了。

慕容云抹完眼泪，眼眶红肿道：“权力，这个世界只有权力能掌控人的生死，保护我的好友。

失权如同失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