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临海湾的灯塔光束规律地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江昼摸出书包最里层那张泛黄的照片——六岁的他穿着小学校服,被母亲搂在怀里,两人身后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宋宜之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起——是叶芙的消息:「宜之,最近还好吗?」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嗯。」
叶芙的回复很快弹出来:「清明节快到了...」
输入状态显示她反复删改,最终只发来一句:「今年别去扫墓了,好好休息。」
宋宜之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海风掀起纱帘,露出庭院里那株新栽的桃树。
去年清明,她在父亲墓前遇到暴雨,高烧三天不退。
二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宋宜之抬头,看见江昼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叶芙发来一张瑞士的雪景:「这边樱花开了。」
照片角落露出一角病号服的袖子。
宋宜之慢慢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
清明时节的雨丝细密如针,整个墓园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
青石板小径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的山茶花被雨打落,殷红的花瓣零落在墓碑之间,像散落的血滴。
江昼撑着一把黑伞,沉默地跟在江明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身肃黑的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A区17排。”
江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你妈妈最喜欢这个位置,能看到远处的山。”
墓碑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块墨色大理石墓碑,上面只简单刻着“慈母慕华清之墓”,没有冗长的悼文,也没有华丽的装饰。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马蹄莲,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江明蹲下身,用手帕擦拭着墓碑:“快四年了...”他的手指在妻子照片上停顿,“江昼,爸爸再婚这件事——”
“别再说了。”
江昼突然打断他,声音比墓园的雨还冷,“你永远对不起她。”
雨水顺着墓碑滑落,模糊了照片上女子温柔的笑颜。
江昼缓缓蹲下,黑伞倾斜在一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母亲的照片。
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小太阳”的女人,永远停在了三十七岁的春天。
“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墓碑上,“我考上音乐学院了。”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说的那首《雨滴前奏曲》,我已经会弹了。”
江明站在一旁,手中的菊花束被攥得变形。
他看见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泛黄的琴谱纽扣,轻轻放在墓碑前——那是慕华清最后一次登台演出时,从礼服上掉下来的。
远处的钟声敲响十下,雨势渐大。
江昼站起身时,西装裤膝处已经浸透了雨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永远年轻的面容,转身走入雨幕,留下江明独自站在墓前,肩头微微佝偻。
山茶花的香气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就像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道歉与思念,最终都沉入了清明时节的泥土里。
宋宜之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将空调遥控器又按了两下,温度显示已经升到26度,可指尖还是泛着凉意。
窗外的细雨织成密密的网,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裹紧了身上的米色针织衫,下摆垂到短裤边缘,露出一截白皙的腿,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在沙发垫子里。
电视里正播放着钢琴协奏曲,演奏者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
宋宜之盯着屏幕,却想起早上江明来接江昼时,那人一身黑衣的模样——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又孤独。
雨声中突然混入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最后戛然而止。
宋宜之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不自觉飘向玄关。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合带进潮湿的水汽,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闷响。
江昼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在锁骨处汇成细小的溪流。
手里提着的伞不断在地板上晕开水痕,像一幅不断扩大的灰色地图。
他没开灯,就这么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沙发上那团身影。
电视的蓝光映在宋宜之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把头发擦干。”
江昼没动。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
“会感冒。”她又说,这次伸手够到了茶几上的毛巾,却没起身。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终于,江昼迈开步子,水痕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轨迹。
他接过毛巾时,指尖冰凉得让宋宜之缩了一下。
电视里,钢琴曲正好进行到最激烈的段落。
江昼站在沙发后,毛巾搭在头上,垂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
宋宜之感觉到身后的沙发凹陷下去,带着湿气的寒意慢慢渗透过来。
“冷吗?”
宋宜之摇头,却把针织衫的袖子又往下拉了拉。
下一秒,带着雨水气息的西装外套突然罩在她肩上,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一起包围过来。
“骗子。”江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