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昼的车缓缓停在海城第五中学的锈铁门前,引擎声惊起了校门口梧桐树上的麻雀。
宋宜之刚解开安全带,就听见江昼"啧"了一声。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予正蹲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前,举着手机给鹿昭星拍照。
鹿昭星穿着oversize的校服外套,指尖转着车钥匙,一脚踩在褪色的石阶上,活像当年那个叱咤校园的叛逆少女。
“哟,这么巧?”
周予回头,咧嘴一笑。
鹿昭星已经蹦到宋宜之面前:“哈喽,又见面啦!”她身上的铆钉包叮当作响,“周予非说要怀念青春,结果这傻子连自己教室在哪儿都忘了。”
江昼锁了车,似笑非笑地插兜站着:“你俩的‘怀念青春’,该不会是翻墙去天台吧?”他意有所指地瞥向教学楼西侧——那里的防火梯确实锈迹斑斑,明显常年有人攀爬。
“知我者江昼也!”周予一把勾住他脖子,却被江昼嫌弃地躲开。
鹿昭星已经自来熟地挽住宋宜之的胳膊:“走啦走啦,带你看周予当年刻在课桌上的蠢话!”
穿过操场时,塑胶跑道蒸腾起熟悉的热气。
江昼忽然弯腰,从跑道边缘抠出一颗小石子:“当年我用这个,打碎过二楼教务处的玻璃。”
“就为了逃月考。”
宋宜之低头看去,他掌纹里还沾着红色的橡胶颗粒。
“喂!”
周予在前方挥手,阳光把他发梢染成栗色,“你俩磨蹭什么呢?再不来,保安该发现了!”
鹿昭星已经灵活地爬上了防火梯,金属梯子发出危险的吱呀声。
她回头冲宋宜之眨眼:“别怕,这梯子我初中爬了三百多次!”
风掠过褪色的校训牌,扬起宋宜之的裙摆。
江昼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他的后背在阳光下舒展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当年周予就是这么背鹿昭星翻墙的。”
几人翻过天台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周予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从书包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几块包装朴素的动物饼干。
“尝尝,江少爷初中最爱的零食。”他冲宋宜之挤眉弄眼,故意捏着嗓子学小卖部阿姨的腔调,“每天放学都要买,还得是大象形状的。”
江昼踹了他一脚,却被鹿昭星拦住:“真的假的?”她抢过一块饼干对着阳光端详,“这呆子还有这么幼稚的爱好?”
“何止啊!”周予来劲了,饼干渣喷得到处都是,“当年全校女生给他写情书,这货全折成纸飞机扔操场了。最绝的是月考交白卷,结果奥数比赛给学校捧回个金奖...”
宋宜之捏着大象饼干,悄悄看向江昼。
少年正靠在栏杆上逆光而立,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胀,像张满的帆。
他垂眼听着周予揭他老底,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最离谱的是初三那年...”
周予突然压低声音,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江昼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让他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走到天台角落接电话,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锋利。
“…嗯,知道了。”
断断续续传来他冷淡的应答。
周予和鹿昭星默契地提高了说笑声,宋宜之却听见他最后那句带着嘲讽的:“放心,死不了。”
风突然大起来,吹散了未尽的话语。
江昼转身时已经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继续啊。”他踢了踢周予的小腿,“不是要讲我英勇事迹?”
鹿昭星再次把饼干盒塞进宋宜之手里:“尝尝,超——级甜。”她眨眨眼,“甜到能盖过所有苦味的那种。”
几人来到教学楼后墙斑驳的“心愿墙”前,泛黄的便利贴层层叠叠,像一片被时光风干的秋叶海。
鹿昭星踮着脚,指尖掠过那些褪色的字迹,突然欢呼一声:“找到了!”
她揭下一张印着小星星的便利贴,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初三(2)班鹿昭星:希望组建一个乐队,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声音!”
周予在隔壁栏找到自己的,突然耳根发红——“初二(7)班周予:和鹿考上同一所高中。PS:她能不能别再叫我'矮子'了?”
后面还画了个哭脸。
鹿昭星看到后大笑,一拳捶在他肩上:“你现在倒是长高了!”
宋宜之的指尖轻轻拨开层层叠叠的纸片,忽然碰到一张淡粉色的便利贴——“初三(1)班林轻轻:希望江昼答应我的表白。”
字迹工整漂亮,边角还精心画了爱心。
她下意识看向江昼,却发现他正盯着远处发呆。
再往下翻,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初二(3)班方晓雯:1.父母身体健康 2.考上音乐学院 3.(被涂改过的痕迹)...能勇敢一点。”
宋宜之想起普通班那个戴眼镜的腼腆女孩,指尖摩挲着那个被反复涂改的第三愿。
风突然掀起一叠陈旧的纸角,露出藏在最底层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宋宜之轻轻揭开它,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笔画却深得像是用尽全力刻下的——
“初一(7)班江昼:妈妈,我好想你。”
没有署名日期,没有多余装饰。
只是这七个字,在盛夏的阳光里,烫得她指尖发颤。
天台上忽然安静下来。
鹿昭星捏着皱了的乐队海报,周予的喉结动了动。
江昼站在三步之外,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刚好够不到那张飘落的纸条。
宋宜之轻轻将纸条贴回原处,从包里掏出钢笔,在新的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贴在江昼的旧愿旁边。
江昼走过来时,只看见她合上笔帽的瞬间。
风掀起那张新帖的一角,隐约露出清瘦的字迹:“希望有人能听见,所有没说出口的愿望。”
远处传来钟声,惊起满墙的纸页簌簌。
那些年被钉在墙上的青春,在此刻的阳光里,终于轻轻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在车窗外,江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宋宜之侧头看向他紧绷的侧脸,终究没有开口。
回到临海湾别墅,江昼径直上了楼。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敲在空荡的走廊里。
宋宜之站在楼梯口,看见他房间的灯迟迟没有亮起。
黑暗中,江昼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江明 18:32」。
父亲的声音犹在耳边:“清明我去接你,去看看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