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苟试探道:“要不再给你一服惊折梦?”
“你觉得有用?”谢观澜神情恹恹地垂眼,声音冷淡,“不必做无用功。”
“哪里无用了,你昨夜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谢观澜意味深寻地睨他:“有用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
方苟:“……”
方苟只好硬着头皮道:“那现下要怎么做才好?”
“过来。”谢观澜眼神示意他旁边的位置。
方苟愣了愣,依言抱着方枝儿坐了过去,谢观澜顺势滑落半截,实实在在地挨了过来。
方苟顿时好似被泰山压顶,深深地抽了口冷气,叹道:“谢御史你这毛病还是得治,不然……”
谢观澜斜眼乜他:“不然什么?”
方苟不吭声了。
谢观澜幽幽地收回目光,捡起那本《道德经》,拎在手里颠来倒去地乱翻。
“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谢观澜冷嗤一声,手一扬,将书丢出了车外。
见他百无聊赖的模样,方苟便道:“那还是念念话本好了?”
“千篇一律,腻了。”
方苟想起谢观澜状元之身,入朝先进秘书省任校书郎,典籍校勘期间想必已阅书万卷。
“相比秘书省里的那些奇书珍本,这些风月故事确实乏善可陈了。”
谢观澜突然笑了,耐人寻味的眼神像钩子一样觑向方苟。
“我在秘书省和御史台时,倒是看了不少关于你的轶事和奏章,几乎都是骂你的。”
方苟笑了笑:“不出奇,这么多年全天下的人都在骂我。”
“其中有几条,倒是有趣。”
方苟被勾起兴趣:“哦?说什么了?”
“说你风流成性。”
方苟:“……”
“靖安十二年上元夜,太子微服私巡,禁军于升泰坊发现其踪迹,护送回宫。”
升泰坊乃昶京最大的烟花之地,迷香洞销金窟,让人流连忘返。当朝太子亦好走马章台,更是被引以为荣,使得寻欢买笑蔚然成风。
方苟摸摸鼻子:“那时候我在魁星楼赏灯,回宫时为抄近路翻墙越巷……不小心误入楚馆,惊动了里面正在寻欢作乐的官人娘子们。”
话到此处,方苟尴尬得难以启齿:“……是以我被当作了采花贼。”
随后引来了武侯,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禁军,自此太子窃玉偷香一事不胫而走。
谁一生没有几件糗事,他为太子时无人置喙,他便以为过去了,怎知死后居然还能被记进稗官野史里随着遗臭万年。
方苟汗颜,不禁想自己还有多少糗事被公之于众当作笑柄:“还有……吗?”
“说你千金难养。”谢观澜道,“靖康七年秋,有术士为你称骨,算出骨比金重,乃天乙贵人照命,须得耗无数财宝心血供养终生。”
方苟微微色变。他的眼神有些飘散,思绪似乎随着谢观澜的话游到了记忆深处。
当时那人是怎么说来着?
“——此子骨比金重,命比玉脆,享尽天赐之福禄,耗尽苍生之心血,贵极!也穷极!”
此话一出,满室噤声,谁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之音,纷纷惶然。
“连母亲也未能算出我的命格,他?”方苟笑哼一声,少有地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
“太傅与他是旧时同窗,便邀他到弘文馆开坛授课,却不知何时他进了骗门,早在江湖中身败名裂多年。”
方苟犹记得,当日的魏赋是从未见过的失态,盛怒之下将那人扫地出门——
自此弘文馆再不延请客卿入堂。
只是弘文馆上下皆对魏赋言听计从,魏赋严令不许外传,方苟没想到这竟然也遭泄露变作了一桩轶事。
“果然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谢观澜却道出:“不是轶事,是当年身为监察御史的高绍所写的劾状。”
弹劾一朝太子兹事体大,纵是监察御史也不免投鼠忌器,然高绍乃裴嵛早年的门生之一,底气何来无需多言。
方苟的心里猛地一紧,又骤然松开。
千金难养吗?
御史们的铁面弹劾向来字挟风霜,笔削春秋,区区一个千金难养,想来裴相在此还是手下留情了。
“裴相的手,也一如既往地伸得够长。”方苟的眼神微冷,审视谢观澜,“当年是高绍,现在是你。怎么,又有哪些出头椽子成了裴相的眼中钉了吗?”
谢观澜倏然眉头一蹙,眸中掠过寒光,竟有杀气迸出:“谁告诉你的?”
眸光随即一转便沉了下来,冷笑道:“这位魏监丞,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嘴。”
“你还真的想瞒我了?”方苟讶然。
“瞒得住?”谢观澜冷嗤,“当由我亲口告诉你,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方苟莫名其妙,这事有什么值得亲口剖白的?只见谢观澜一派磊落,方苟便也坦坦荡荡。
“谢御史年少有为,前程一片大好啊。裴相虽嫉贤妒能,却好任人唯亲,对身边之人可算是尽心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