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苟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棵树虽大,却也不是永不倾倒的。谢御史,望你好自为之。”
谢观澜垂眸,敛起眼里幽冷的光。
“裴嵛为相多年,党同伐异,树大招风,倒也是迟早的事。”
直呼座师名讳?这可是不大敬。
方苟有些出乎意料,却见谢观澜勾起嘴角,唇边溢出嘲讽的笑意。
“难道你不盼着这一天?当年他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陷你于死地。他若倒,你当开怀。”
方苟轻叹一声:“我不怪他。”
谢观澜挑了挑眉,方苟笑了笑,转头看向车窗之外,黑夜无边,唯有树影婆娑,似有魑魅魍魉游荡其中。
“他只是做了他觉得对的事罢了。再说,想我死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当年裴嵛携其羽翼弹劾他的奏章堆满了整个紫宸殿,罗织的罪名数不胜数。口诛笔伐之下,他已成天下的罪人。
方苟藏在袖里的手掌握紧,五指掐进掌心里,钝痛感蔓延全身,疼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
“他有句话说对了。”
方苟兀自笑着:“大乾,确实不需要像我这样的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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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方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只觉身体如负千钧,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被谢观澜箍在怀里,脑袋紧挨着他的颈窝。
方苟拿开他的手臂,松了松僵硬的肩颈,深呼吸一口气。
“怎的这么香。”
方苟像只小狗那般皱着鼻子在谢观澜身上嗅来嗅去,心道谢观澜这人看着冷清竟然还熏衣了?
然而此非是脂粉味,而是一种奇特的草木香,方苟总觉得自己好似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突然腹中咕噜一声作动。
“……竟然闻得饿了。”方苟匪夷所思地打量谢观澜,“这是什么香饽饽吗?”
方苟饿得受不住,正要爬起来头一转便看见崔铭坐在马车门旁,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饼一边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他们。
方苟猛地坐起,不知为何竟心虚地眼珠子乱转。
“现、现在什么时辰了?”
崔铭仰头看看太阳:“巳时了。”
“这么晚了?”方苟讶然,他们竟然在行车途中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崔铭又吧唧两下,深表认同地点点头:“是啊,你们睡得好沉。我发现狗子哥你最近变懒了,难道抱在一起就能睡得格外香吗?”
“懒……”方苟猛地瞪眼,“抱在一起?谁?什么时候?”
崔铭莫名其妙道:“你们前夜也是这么睡的啊。”
方苟懵了:“……什么?”
“我说,前日你们俩睡在山崖边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缠得跟扭麻花似的,我一走过去姓谢的就醒了。”
方苟有种天裂了的感觉:“你怎么不叫醒我?”
崔铭委屈地嘟囔:“我叫了呀,就你睡得死沉,好半会儿才嚷嚷着醒过来。”
方苟深感人生又多了一件糗事,窘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来崔铭所说——
他一走过去谢观澜就醒了?
方苟瞪圆眼睛,顿觉不妙,立即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谢观澜已经坐起。
方枝儿依偎在手边兀自熟睡,他便只能单手理着自己的衣衫,半垂的眼睑带着朦胧水汽,氤氲出一股慵懒。一绺散落的长发贴着玉白的颈陷进衣襟里,似一丝不苟外的失态,又似挣脱了束缚的恣意。
“不是肚子饿吗?
抬眼,扬手,宽袖铺展开来,姿态如端坐在高台之上般清冷孤傲。
“顺手给我拿点吃的,不要胡饼,吃腻了。”
方苟:“……”
裂了的天轰地一声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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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过后,赈灾队伍终于在晌午时分到达渝水决口之地,也就是首当其冲的坑头村。
坑头村所在的小镇仍被淹没在水里,仅见屋顶隐隐露出,村民自决口那夜逃到邻近的山上便再也没能下去。
赈灾队伍在村头外围一座小山的山腰处驻扎,此处正是方苟之前所居的木屋所在。方枝儿一见木屋,想家想得泪汪汪,要拉着方苟回家去。
方苟有更要紧的事办,只好哄着方枝儿,不曾想一个人走过身旁,径自往木屋走去。
此人不是谢观澜是谁?
谢观澜正要推开门,却见那门吱呀地摇晃一下,然后半扇门就倒了下来。
方苟:“……”
奇了怪了,离家前分明还好好的啊。
家门都倒了,谢观澜不请自来,登堂入室,方苟顾不得其他,赶紧抱着方枝儿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