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方苟不知谢观澜有没有做得什么美梦,他倒是梦到了许多纷纷扰扰,明明他已经好久不曾想起来的前世往事。
一时是太傅魏琛执卷站于案前,一字一句地与他释易经之道与万物之理,告诫他:“否极泰来泰极而否,无平不陂无往不复[1]方为常理。”
一时是武安侯谢镇于戍楼仰天长叹:“虺争食相龁遂相杀,人臣之争事而亡国者,皆虺类也![2]”
一时是宰相裴嵛于百官面前义正言辞地斥责他:“汝为储君,乃大乾之害,必将遗臭万年!”
最后,谢观澜站在面前冷漠地审视着他:“你什么都想要,徒添负累,最后只会落得个什么都保不住的下场。”
话音刚落,方苟便看见自己所站的悬崖轰然坍塌,他倏然掉进了那万丈深渊,厉风如刀刺穿他的四肢百骸——
方苟刷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崔铭瞪圆眼睛的脸!
“哇!”
崔铭被吓得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方苟急喘不已,冷汗涔涔,缓了半刻,才动弹有些僵硬的身子坐起来。
“怎的了?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一跳!我倒想问你呢,好好的营帐不睡,怎么躺山崖边上来了?一个翻身就得掉下去,你不怕啊!”
方苟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脚下紧挨崖边,霭霭山雾就缭绕在他脚边。而谢观澜已经不在。
方苟呼了口气:“昨晚解手的时候太困,就地躺下睡着了。”
崔铭:“……”
崔铭惊叹道:“你可真厉害!”
“失敬失敬。”方苟爬起来拱手回道,施施然往车队那边走去,暗道看来今夜他也得给自己吃一剂惊折梦才行。
今日启程,两辆马车上的人又换了一遭。昨日方苟实在挂心魏琛,不得不亲自守着,如今魏琛已转好不少,只需精心照料,方苟自认没有这个能力便不去添乱了。
是以今日便换了望春留在魏琛的马车,方苟带着方枝儿与崔铭坐谢观澜的车。
魏琛仍需要吃稀软食物,而车队赶路时间紧迫,甘蒙只好留在山顶煮好一甖肉糜粥再一路以轻功赶上。
队伍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见甘蒙的身影如鹞子般飞掠而过,每每在枝上一点,树叶簌簌如风吹,一晃眼便已落在了前方的马车上。
坐在车门前的崔铭不眨眼地看着,目瞪口呆,马车一蹬,险些把他甩下去。
方苟挨在门边看着好笑,便调侃:“昨日还想欺负人家,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看他那副小鸡崽样,哪里厉害了!”崔铭不忿地撇嘴,不忘为自己辩白,“我才没有欺负他!”
“那叫风度翩翩,你这个小娃娃。”
“就会掉书袋,欺负人听不懂呢。”崔铭越说越怨怼,气呼呼地瞪着前方马车,“书呆子!臭皮囊!”
甘蒙突然从前方车顶冒出个头来,奇怪地打量崔铭:“你在这里鬼吼鬼叫做什么,吵着我家公子歇息了。”
崔铭吓一跳,旋即嚷回去:“我说说话还不行吗?”
甘蒙蹙眉,突然似是谁唤他,他便低头回了几句话,随后手端一个陶碗就往这边跃来。崔铭以为要被报复,吓得猛一缩脑袋。
“你这样像只乌龟。”甘蒙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崔铭睁眼看去,便见甘蒙站在他身旁,手里稳稳地端着一碗粥,青衫翩然,如玉树迎风而立,当真是气宇轩昂。
“我家公子让我送一碗肉粥给枝儿吃。这些日子尽以干粮充饥,让孩童受累了。”甘蒙羞愧地朝方苟笑了笑,“前几日实在忙乱,分不出神顾及其他,实在对不住。”
又用手指蹭了蹭方枝儿的脸蛋:“昨夜吓着你了,原谅哥哥可好?”
方苟接过粥,莞尔一笑:“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甘蒙作揖一笑,脚尖轻点飞了回去,崔铭不禁看得失神。须臾,甘蒙去而复返,手里又端来一碗粥。
“只剩这一碗了,喏,给你。”甘蒙将碗递到崔铭眼前,“这里面搀了些许羊肉干,可补气血。”
崔铭傻眼地看着他,甘蒙便催促道:“接着呀,你不是说你吃馒头吃得四肢无力吗?”
“你不生我的气了?”
甘蒙满头雾水,疑惑不解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为何要生你的气?”
崔铭话也不会说了,呆呆地接过碗,低头看着。
甘蒙轻笑一声道:“等你恢复体力以后,我们再切磋一场。”说罢便回去了。
崔铭沉默地捧着那碗粥,喝一口出神半刻钟,花了一炷香时间才把粥吃完。
队伍途中歇息半个时辰,崔铭鬼鬼祟祟地不知溜去了哪里。快要启程了也不见人回来,方苟只好去寻。
走进山道一旁的林子里,方苟才见得崔铭的身影。正要出声叫他,却听见了甘蒙的声音。
“你虽无根基,但胜在身强体壮下盘扎实,是个可塑之才。”甘蒙负手在背后打量着崔铭,一副小小先生的姿态。
崔铭正在扎马步,闻言眨了眨眼,觉得这番话有些古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便当甘蒙夸奖他了。
“是你说的啊,那你一定要好好教我!”
甘蒙信誓旦旦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放心便是。”说罢突然清了清嗓子,又小声说一句,“那你也别忘了带我去捉山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