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铭顿时将胸脯拍得砰砰响:“骗你我就是小狗!”
两个少年郎的童言无忌,却是千金重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方苟恍惚间好似看见了一个箭袖轻袍的挺拔少年追在一个锦衣玉冠的小少年后头,念叨个不停:“以后我就跟着你哪也不去了,你理理我吧阿邈。”
少年们渐行渐远,倏然天地间只剩小少年踉踉跄跄。
崔铭和甘蒙说个不停正在兴头儿上,眼看队伍真的要启程了,方苟才现身朗声呼喊:“铭子,你在哪?”
崔铭吓得赶紧站起,没站稳险些一个趔趄摔倒,甘蒙手疾眼快地扶住。
“铭子!”
崔铭回喊:“哎!”
“原来你小子跑这儿来了,怎么甘蒙也在?别是偷偷打架了吧,我可得跟你家魏监丞告状!”
甘蒙心虚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赶紧走吧,得出发了。”
两个少年相觑一眼,皆臊脸耷眉地跟在方苟的后头走。方苟大步走着,嘴角勾起。
回去之后,崔铭一声不吭地闷了好久,突然憋出一句:“那小子,人还挺好的。”
方苟被他那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怎么,这回不说人家是书呆子了?”
崔铭窘迫不已,急道:“书呆子也可以当个好老师的!”
方苟调侃:“哦?那你是要学他掉书袋吗?”
“哎呀,那些个之乎者也我听了脑袋就疼,学那个做什么,我才不要当书呆子呢。”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个将军,听着可威风了。”
“将军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我知道,那我就从小兵做起呗。哪个大将军从前不是小兵,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崔铭自信满满地昂头,目光炯炯,“我就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来,总有一天也能穿上那身什么……明光甲!”
方苟笑道:“好,狗子哥我等着看你穿的那天。”
之后凡是途中歇息,两人便躲到无人处练武。每回崔铭抖着腿爬上马车时,方苟总是笑眯眯看着,始终未戳破。
翻过最后一座山峰后越往下走,便看见越多的灾民聚集,众人的脸色随之愈发沉重。
谢观澜当即决定在山麓一处开阔平地安营支篷,施粥予灾民。随后留下一批人马驻守,其余人等继续深入泸州灾区,沿途分批赈济。
飞燕成群,山脉高耸绵延,正是它为屏障替渝州挡住了滔滔洪水。站在山麓处往下看去,眼前的泸州仍是一片淼淼水泽。
虽然决口已堵,可连日大雨,河水泛滥且多有河道阻塞,是以洪水始终无法消退。
方苟无可奈何道:“泸州军都在干些什么啊。”
魏琛在车上动弹不得,却按耐不住让甘蒙背他出去看一看。甘蒙开始不愿,最后还是拗不过他,背着他走到山崖边。
一看这千里泽国,魏琛不禁红了眼眶,再环顾四周——黄泥掩残肢,树梢挂流尸,饿殍横遍野。活着的灾民在这样的境地下风餐露宿,个个面如菜色,形如枯槁,仿若游荡在世间的行尸走肉。
人间炼狱亦不过如此。
魏琛浑身发颤,身如薄纸,只要风一吹,便要魂飞魄散。
他悔恨不已地咬牙道:“如果,如果我能护得住那批粮食……”
至少这人间还能少几缕幽魂。
方苟站在不远处,长叹一声。
下了飞燕山之后便进入泸州地界,地势平缓了许多。泸州不似渝州那般崇山峻岭,却也不乏丘陵山坡。
赈灾队伍不必再担忧夜行那崎岖山路有危险,便开始日夜兼程,沿途分批派出士兵和役夫去往灾民密集处赈粮。
马车内,方苟又在给谢观澜念书,这次念了本正经书,乃是颇能催人入梦的《道德经》。
方苟喋喋不休地念着,没把谢观澜念出困意,反倒是把怀里的方枝儿又送进了梦乡。
歇口气的间隙,方苟忍不住捏了把方枝儿的脸蛋:“这么睡下去,早晚成真的小猪崽了。”
再看谢观澜,目光炯炯。
“谢御史,你觉得困吗?”
谢观澜面无表情道:“没有。”
方苟累了,不想再念了,撒手不干了。想来书声入眠这法子不适合谢观澜,须得另想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