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晴跟司机大叔会合时已经是傍晚了,巷子里人潮涌动,沿街店铺的彩灯也亮了起来。
回程的路上宋北晴一直格外沉默,司机大叔天生是个话多的人,宋北晴这副样子他看着有些担心。
“小宋啊,怎么样,找到人没有?”
宋北晴像是刚刚睡醒,疲惫地点点头:“算是找到了吧。”他看着手里的那张卡片和那份HLA抗体检查报告,这是器官移植之前必须做的配型检测,而委托人的名字叫做陈俊。
那是从苏雪家上锁的柜子里找到的,那个不到四十平的小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踏入过了,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推就倒,灰尘铺了厚厚一层。
宋北晴把房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他想宋明海当年应该也做过类似的事情,然而他还是青出于蓝找到了点儿他爹没能搜到的东西,虽然代价是把人家旧房子里的家具暴力拆卸了吧。
他叹了口气,把那份泛黄的报告塞到背包里,刚想闭眼休息一会儿,突然感觉车子漂了出去,一阵刺耳的响声攻进了他的耳膜。
砰——
“操!”
司机大叔大骂一声,同时猛打方向盘,宋北晴被向左甩出,身上的安全带勒得他生疼,他看见一辆灰色的车并着他们歪向一侧,随后降低车速跟在了后面。
撞车了!
司机大叔不住地盯着两侧后视镜:“卧槽这车犯什么神经病?”这还是在高速上,他赶忙打方向盘调正车的位置,而后提高了车速。
“怎么回事?”宋北晴紧张地往后张望,那辆比亚迪打着车灯,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
司机骂了一句:“这家伙想撞我们,他娘的反社会吧!”
宋北晴隐隐觉得不安:“他还跟在后面,怎么办?要不我们停车?”
司机大叔皱着眉头:“没事儿,前面就是收费站,看这孙子缩头缩尾的样子应该是不敢再来一次了。”
天已经黑了,等到了收费站,他们马上把车停下,那辆比亚迪随之停车,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有些皱的西装,戴着副黑框眼镜,身材很瘦弱,丧眉耷眼地朝宋北晴他们走来:“哎呀大哥,实在不好意思,我开车时间太久,方向盘打滑了,你们没事吧?”
大叔指了指被撞得凹进去的车门,又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看这像没事吗?你他妈以为高速公路你家开的啊,我看你这孙子就是故意的!”
那人赔着笑,递了瓶水给司机大叔:“真不是故意的,哥您消消气,我赔,我一分不少地赔偿您的损失!”
宋北晴站在一边,观察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他一去找苏雪,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可这男的又不是真想撞死他们,倒像是一种变相的警告。
接着,宋北晴和那男人的眼神蓦地对上,宋北晴愣了愣,那男人面容温和地朝他一笑,他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那笑让人极其不舒服,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的气质跟他们班主任太过相似的原因。
果不其然就听那男人道:“我这是刚给高考的孩子们补完课,想着赶紧回家看爸妈,太累了才干了这么蠢的事儿,您别见怪啊。”
“你是老师?哪个高中?”司机大叔的气瞬间消了一半。
“是,就实验一中,我教语文的。前面就有饭馆,要不我请你们吃个饭,就当我的赔罪了,我姓白,叫白万春。”那男人看看司机大叔,又看看宋北晴。
“实验是好学校啊,名字是取自‘病树前头万木春’?”大叔气消了百分之八十。
白万春不住地点头:“对,大哥您学识渊博,哎呀家父是白居易的忠实拥趸,惯爱舞文弄墨的。”
大叔笑了笑,并表示了他对文化人的尊敬:“好名字啊,这样白老师,吃饭咱就不用了,但这事您怎么说也有点责任,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我把修车的费用告诉您,你来报销好吧。”
宋北晴皱了皱眉,不是吧大叔,不是有点责任,明明是这位白大叔全责好不好。
白万春伸出手机:“好呀,太感谢你了大哥。”
之后两人望月对诗十五首,十分和谐地解决了这次事件,并相约三天之后一起喝酒。
宋北晴留了个心眼,以请教课业为名加上了白万春的微信,并在回程的路上浏览了白万春的朋友圈,然而要么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要么是诗歌创作,要么就是书法分享,当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他叹了口气,至少这人不姓陈,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等他们到了落霞区已经很晚了,宋北晴回到酒店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关了三个,“一闪一闪亮晶晶”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才昏昏沉沉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小宋啊……”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喑哑。
宋北晴猛地睁大了眼,是他的老板。
“老板,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老板语气十分不善,隐隐流露出一丝恐惧和怨怼:“你怎么没跟我说你惹了汪经理呢,我店都被人砸了……”
“什么!”宋北晴心如擂鼓,迅速翻身下床,“我这就过去,您先别着急!”
“欸别别别!你可别来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可招惹不起你这尊大佛,我最后劝你一句,反正福宁这片地儿应该是没人敢要你了,要么你就去求求汪经理,要么,你趁早离开福宁吧!”
宋北晴的动作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了方可的那段话,前车之鉴这么快就应验到他身上了吗?这群混蛋动作倒挺快。
他叹了口气:“老板对不起,又是因为我连累了您,有没有人受伤?有什么需要我赔偿的吗?您尽管提。”
老板连声拒绝:“这倒是不用,他们只是□□,多少还会赔点,小宋啊我是真的看好你,但我又真的是无能为力,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挂了电话。
宋北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眨都不眨,他在当年那件事后,又一次感受到了无助。
他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五分钟消沉的时间,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收拾好东西出门去了。
他就近找了个卖馄饨面的小馆子,想着今天无事,索性准备把现金取出来给余愁送过去,然后下午就去找苏雪。
至于工作……强龙难压地头蛇,他短期内也许很难找到工作了,难道方可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么?所以他妥协了,回去找了汪棋。
他呢?他看着门外卖红糖糍粑的小摊,忽然灵机一动,他多少还有一万块钱,实在不行要不就租个流动餐车卖炒菜,对!人是在逆境中成长的,这也许是那群混蛋赐予他的创业良机,没准儿他能就此成为流动餐车小王子,然后把方可捞出来一起把产业做大,开分店,做集团,让那些受压迫的人们看看,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打败!宋北晴越想越来劲,战斗吧,只要战斗就能让曙光重现!那群人敢来闹事他就打,打不过他就跑,他们能把他宋北晴在福宁餐饮界封杀,却堵不住人们吃饭的嘴!Freedom!
哈哈哈哈他简直就是个天才!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个汪棋就是个变态吧,他不过就是一个没名堂的小厨师,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地对付他吗?要是光明正大地对付他就算了,却偏偏对他身边的人下手,简直卑鄙无耻!
当初他就该收了余愁的那把刀横在汪棋的脖子上,剌他几道口子告诉他:呔!只会狗叫的汪小子,你宋爷爷收你来了!
余愁?哦,得给余愁送钱。
他把馄饨面三口吃了个干净,然后找到最近的ATM机,一半颓丧一半昂扬地蹒跚着步子去了。
而如果宋大厨脑子里没装这么多事儿,他也许能发现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
“哥,妈都快做手术了,你打过来的那五万根本不够,这回好不容易等到配型可这钱我们实在是凑不齐了,你虽然只是她的养子,可妈对你实在是不错的呀。”
何肆叼着颗烟蹲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的ATM机,沉重地“嗯”了一声:“还差多少?”
“算上器官移植和后续治疗费用,至少还得十三万。”
何肆重重地吸了口烟:“好,放心吧,我会尽快把钱打给你,你只管照顾好咱妈。”
他挂了电话,看着那个刚刚走出来的青年,他手里的背包比他进去时要鼓,一定是来取钱的。而他身上的那几件衣服……他曾经在服装店打过工,那是阿玛尼,光外面那件飞行员夹克就得近一万块钱,这肯定是谁家的混蛋少爷被家里停了卡,偷偷转移资金出来玩儿呢。
他把烟在地上按灭,起身跨上身边停着的摩托车。
不好意思了少爷,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要不是抢银行风险太大我也不会挑你下手,我保证等我老娘好了我就去坐牢,出狱了就洗心革面弥补我今天的所作所为!
他打定了主意,接着发动引擎,摩托车轰鸣着朝宋北晴驶去,他一直追到巷子里,引擎踩到最底,用力按动喇叭让前面的人停下,然后找准时机一把夺过了宋北晴手里的包!
他看见宋北晴被他带的踉跄了一下,背包终于脱了手,宋北晴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随后立即愤怒地追了上来:“我去杀千刀的抢劫犯,里面有我很重要的东西!你他妈给我停下!钱给你你他妈把东西给我留下!”
何肆听见喊声愣了愣,还是没有降低车速,呼啸着离开了宋北晴的视线。
他不能停下。
他既然选择当了混蛋,那就混蛋个彻底吧。
他借机扯开背包一看,里面是三沓现金,他还算走运。车转了几个弯,等何肆确定宋北晴没法追上来,他才稍稍减速,只要再过两条街就到暮江大桥了,他可以趁着堵车的空当把钱转给何旭,然而他胸腔里的一颗心脏拧巴着,此刻憋得他难受。
可是下一秒,现实却由不得他虚情假意地遭受良心的谴责了。
前方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突然冒出个人,那青年站在狭窄道路的正中央,面带微笑,手里来回抛着两枚发着光的玻璃珠,泰然自若的神色似乎是专门在等待他的到来。
“让开!”
何肆大吼一声,提高车速,摩托的轰鸣声将整条道路上的灰尘炸了起来,逼迫着青年离开。
然而那青年不要命似的一动未动。
何肆怒火丛生,毫不避让地朝他驶去,然后在最后时刻紧急刹车,车擦着那青年过去,砰地撞在了墙上,何肆摔下车去,捂着腿哀叫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他妈是什么人?和那少爷一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