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全身至少有四五处摔伤,可他顾不上喊疼,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把背包背到身上,试图把沉重的摩托扶起来逃走。
“你不疼吗?”他听见身后那青年问道。
他不作声,忍着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疼痛终于把车扶了起来,可刚刚抬起一条腿便感觉腘窝处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啊!”
他不受控制地叫出声来,接着重新摔倒在地上,只得愤怒地瞪着朝他走来的青年。
“你很厉害,我以为你摔一下就不能动了。”
那青年淡淡笑着,接着拿出一把伸缩刀,抵在了何肆的喉头上。
这哪冒出来的程咬金?看这人一点不慌的样子他是遇到职业犯罪被黑吃黑了吗?何肆喘着气,迅速思考着对措,随后,他抓起一把泥土迅速地扬向了青年的眼睛!
那青年迅速抬手遮挡,何肆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抬腿踢向那人的腹部,不料青年反应极快,立即闪身扫向何肆脚底,何肆躲避不及打了个踉跄,青年起身一脚踢到他的腰部,直接把他踹到了墙上。
何肆双眼布满血丝,也顾不上什么逃命为先,握起拳头疯了一般打向青年,可那青年却像是看戏一般,他打出去的拳头尽数扑了个空,最后,那人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墙角,何肆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儿,耳膜内嗡鸣声不断,而那把冰凉的刀重新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这次,他再也没力气反击了。
“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青年打量了他一眼,“我本来挺佩服你的,可你弄脏我的衣服,还想踹我的肚子,你知道人的腹部有多少重要的内脏器官吗?肝脏、脾脏、肠道都可能会因为你那没轻没重的一脚而受损。”
何肆喘着气:“你他妈有病吧,你踹我踹的不狠吗?要钱你就拿走,别他妈在这儿废话!”
那青年许是看他这样终于扑腾不动了,把刀收起来,拿起被他甩在一旁的背包:“我说了,你要是从车上摔下来后就冷静一点,会比现在好受得多。”
他指指那个包:“这不是你的东西,我先拿走了。”
何肆悲痛地盯着那份自己还没捂热乎的不义之财,看着那人慢慢离开。
“哦对了,”那青年停下,又折返回来,弯着腰看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有些刻薄,“今天暮江大桥上发生交通事故戒严了,就算没有我你照样逃不掉。”
“你不躲着监控走,是存心想被警察抓到吗?你这么没经验,也没带武器,是第一次吧,但我看你不适合吃这口饭,你如果现在去自首,还能少被关几天。”
青年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朝他摆摆手:“再见。”
何肆看着那人越走越远,这次好像真的不再回头了,然而他感觉那人每踏出的一步都狠狠地踩在他的自尊心上,他的情绪忽然崩溃决堤。
“我会去自首的!等我凑够了我妈的手术费我会去自首的,我跟你这种人不一样!我他妈不是为了自己才干这种恶心的事!我他妈给你不一样!”何肆绝望地喊了出来。
他咽下血沫嘶吼着自己的不甘,他对自己这样做的理由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却只知道自己必须像什么人证明他那破碎一地的清白,才能稍稍维持住他自以为情有可原的一点自尊心,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可能比他还要恶心的罪犯。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受这种苦!明明被父母抛弃,明明被养姐弟欺侮,明明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可他还是顾念着养母对他的恩情,他放弃了好学校早早出来工作,挣回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养母一家人的肚子里,如今却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难道老天爷就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坠入这种无法挽回的深渊吗?
“哦?我这种人?”青年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据你所说,你抢别人钱救你养母就是为了大义?我想想……真是高尚啊,这要是放在以前,阁下都要背个逼上梁山的美名了,真是生不逢时令人扼腕啊。”青年无不揶揄地拍了拍掌。
何肆神色一滞,因怒火和委屈竖起的眉毛瞬间萎顿下来,认命似地苦笑了一下,对啊,他又有什么好高尚的。
“既然如此,那我再给你一个彰显你那高尚品质的机会吧。”
何肆抬起头。
“你目前的处境有两种解决方式。第一,我放你走,我知道有条路可以避开警察,你大可以去抢更多人的钱救你母亲。第二,你现在就去自首。你的案情简单,应该很快就能判下来吧。之后,由‘我这种人’来救她。”青年特意将那几个字着重强调了一番,认真地看着他,“怎么样,要赌吗?”
何肆的心脏狂乱地搏动着,脱口而出:“怎么救?”
青年笑了笑:“你先把选择题做完,才能对答案呀。”
何肆非常不解:“这两个都是对我有利的选择,为什么?你不会是想让我陪你玩过家家吧?”
“自然不是,因为‘我这种人’,就喜欢看别人像蚂蚁一样在泥潭里挣扎,你现在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有意思极了。”
何肆看着那人,试图从他那虚假的笑容和刻薄的话语中掂量出几分可行性,他这是在测试他对一个陌生人的信任么?他把走投无路的自己推下悬崖,却又假惺惺地抛给自己一根用意不明质量不定的救命绳索,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何肆沉默着,那青年也不说话,似乎是在给他思考的时间。两分钟后,何肆叹了口气,再次看向青年的眼睛,声音坚定却颤抖着:“我自首,不过不是因为你说要救我妈,只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必须受到惩罚而已。”
“好,好。”青年顺手掏出手机拨弄着,语气像在哄撒了谎又不肯承认的小孩子。
“选好了?”他又问了一遍。
何肆点点头,他以为这人是想对自己的戏弄成果拍照留念。
“那就,”青年拨了个电话,“周律师,对,有个病人需要资助。”他又问何肆:“你母亲的医院,名字。”
何肆怔愣着。
青年不耐烦地催促了他一句,他才一一答了,他听着他们讲电话,忽然反应过来,他好像先入为主地想错了什么。
而在短短五分钟后,他就收到了他弟弟的信息:“哥先不用着急了,有个基金会刚才联系我们,说会支付妈的治疗费用。”
他呆滞地抬起头,青年还在跟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但已经是他听不懂的内容。
解决了?他母亲真的得救了?就因为这人刚刚那一通不到十分钟的电话?可是为什么?
“好了,滚去自首吧。”青年挂了电话,语气忽然冷淡下来,直接把包里的那两万多块钱丢给了他。
何肆接过来,瞬间感觉无地自容:“这个包……”
“我租客的。”
果然。
何肆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他看着青年已经有了离开的动作,焦急道:“请你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青年转过身朝何肆来的方向走,像是要回去找人:“我不喜欢给人传话。”
渐渐的,那人走远了,何肆猛地想起来什么,大喊道:“我叫何肆,你叫什么名字,等我出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青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滚远点,你不知道双门陷阱吗?”
他的身影终于在巷口消失不见了,何肆怔愣良久,直到思绪被远处暮江大桥下渡过的轮船汽笛声蓦地打断,双门陷阱?他不知道,可有一件事他却清楚得很,并牢牢刻在了心里。
这是他在那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选择做了恶人。可就在他的咽喉被命运扼制之际,忽然以一种离奇又可笑的方式拨云见日了,他仰起头遮住穿进巷子里的阳光,不禁叹气,这操蛋的人生。
余愁提着宋北晴的包回去找人的时候,宋北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有些不耐烦地拿出手机滑了几下页面,找到那个没有标联系人姓名的电话号码拨出去,一遍,两遍,没有人接。
宋北晴是死了吗?
他四处张望,发现已经到了他看见宋北晴被人抢夺背包的那家名为Forgotten的唱片店,店前人来人往,丝毫不见方才争执的迹象。
真够蠢的。
他伸出手指勾着背包上挂着的那串塑料星星挂饰打量了一番,心道这人婆婆妈妈还爱弄些小家子气的东西,被人抢了包却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张牙舞爪的纸老虎罢了。
拉链开了一点,里面露出一份文件的一角,余愁瞥了一眼,忽然被几个字吸引了目光。
HLA?
他拿出那份文件看了起来,这份报告来自一个叫做众成生物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报告显示这位非亲缘供者与病患的HLA基因有10个位点相合,堪称完美地达到了移植要求,而委托人的名字叫做陈俊。
陈俊……
余愁的脸色变了又变,随后,他拨通了李千寒的电话。
“呦,钟老板,想我了没?”
余愁自动忽略了他轻佻的问候方式,单刀直入地吩咐:“寒哥,把宋北晴给我找回来。”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用不用我帮你打他一顿?”电话那头的声音夹杂着笑意。
“……”余愁倒是很想打李千寒一顿,“再说吧。找他是因为他可能和陈俊那伙人有牵扯,我还需要你帮我查一份文件,我待会儿发你。”
余愁挂了电话,把文件拍照发给李千寒,而后继续搜着宋北晴的书包,可里面只有一本很厚的笔记本,一张照片,一张名片,和一串有些旧了的星星手链,他皱了皱眉,还是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余愁翻看着那本笔记,然而里面都是他看着头都大了的菜谱,他强忍着翻了又翻,试图对文字解码,可整本笔记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一个厨子对于做饭这件事的严谨和崇尚。
他烦躁地把笔记塞回书包。一个云城人,大老远跑到福宁,宋北晴口中那件必须要做的事,难道和他要做的事还有什么牵扯吗?宋北晴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唱片店,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