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而过,奔向宋北晴一无所知的过去和无法预测的未来。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孟家社区的巷口处停下,率先袭来的是一阵无法掩盖的垃圾腐烂的味道,熏得宋北晴头脑发晕。
司机在入口处的一家面馆等他,宋北晴沿着巷子进去,这里楼群密集,瓦砾四散,高处的衣服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滴着水,在破裂的水泥地面上洇出泛白的痕迹。
宋北晴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明过去的记忆终于有了一个归宿,然而脚下的步子却迈得越发难了,那感觉就像是在揭一块经年累月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药,往前一点便疼一点,若是用力太狠,便会渗出血来,变成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沿着巷子仔细地辨认照片里的小卖部,孟家社区很大,狭窄的巷子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白天巷子里人很少,偶尔会有几个送外卖的摩托车擦着他从旁边驶过,喇叭按得冲天响。
他找了有一刻钟,终于在社区的中心像一个小广场的地方看见了那棵高大的柳树和小卖部,而与照片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小卖部上的烟酒糖茶几个红字更加破旧了。
他走进小卖部,敲了敲门,前台的懒人椅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年仅七十的老太太,像是在睡午觉。宋北晴先进门选了一堆零食,抱着走到前台,敲了敲玻璃柜台:“奶奶。”
老太太悠悠醒转,看着宋北晴的眼神还有些恍惚:“哎呦,你好,我这就给你算算。”
宋北晴有些无奈,笑道:“奶奶您年纪这么大了,中午睡觉的时候把门锁上,要不就让家人来帮您看店,您睡得这么熟,偷东西就算了,要是发生什么争执怎么办。”
老太太开心地笑起来:“你这孩子想得真周到,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怎么没见过你?”
老太太把钱算好,零食递给宋北晴,还给他凑了个整,宋北晴付完钱,拿出那张照片来给她看:“奶奶我是来找人的,您看看这两个小姑娘您认不认识。”
老太太把老花镜戴上,眯着眼仔细地看着宋北晴手里的照片,忽然大惊失色:“哎呀,这不是小星小雪那俩娃娃嘛!你是谁,你怎么会有他们的照片?”
老太太盯着宋北晴,沉默了片刻又问:“不对,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宋北晴有些无奈,可不是咋地,我看您也跟我见过的老太太们长得很相像,可能我上一辈子是贾宝玉而您是我的林妹妹吧,他知道很多老年人的记忆十分神奇,忘记很多年的人忽然在某一瞬间就在记忆里活起来的事情也是有的。
他笑了笑:“奶奶您别着急,我是小星的朋友,我是受她所托来找她姐姐苏雪的。”
老太太语气越发激动:“小星的朋友……那小星呢?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呢?”
说着竟然掉了几滴泪出来。宋北晴赶忙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情绪也被她带得有些沉重:“小星她……现在还在云城,上学嘛,没法过来。”
“她那畜生似的爹妈还打她吗?你不知道小时候这对姐妹过得有多惨,那对没人性的狗男女三天两头打她们,后来还染上毒瘾借了几十万的高利贷,还不让钱就想把她们卖给那群人贩子,结果后来只卖了小雪,那俩畜生带着小星跑到外地去,小雪那时候才14岁啊……”老太太抱着宋北晴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哭诉。
“您说什么?”
宋北晴耳朵像灌了水,胸腔里犹如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此时竟在同一时刻引爆了,轰鸣声久久地响彻着。
他努力把那些轰鸣声咽下去,安抚着老太太:“奶奶您先别激动,没事小星好得很,您先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苏雪和苏小星被父母家暴他是知道的,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糟糕的隐情,苏雪呢,苏雪还好吗?
老太太坐回躺椅上,呜咽着哭了会儿,等她情绪稳定一些宋北晴才问:“奶奶您跟她们是什么关系呀?”
老太太沉了口气:“她们小时候很苦,我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就把她们当自己的孙女对待,结果我还是没用啊,管不了他们那猪狗不如的父母!”说着用力打了几下躺椅。
宋北晴打开一瓶水递给她:“您别太自责,我知道您很伤心,但我现在必须问您,您知道苏雪现在在哪儿吗?”
说到苏雪,老太太心情像是好了一点,叹了口气道:“知道,前几天还回来看过我一次。”
宋北晴松了口气,还活着,活着就好。
“她被那群人卖了,后来又被一个大老板看上,跟了他一段时间就被放出来,拿了点钱,后来改名换姓,认了那老板作干爹,也没再去上学,这几年开了家小酒馆,跟我说自己过得不错,我让她去把小星找回来,她说什么都不肯,还说十年前被那俩畜生推出去挡灾的时候就跟他们断了关系,我知道这孩子苦,可她也不能不认自己的妹妹呀。”
宋北晴沉默着,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心底里有一个猜想渐渐浮出水面,却又不敢承认,他对老太太说:“她们之前住的房子还在吗?我想过去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在,我带你过去。”又若有所思道:“我以前真没见过你吗?”
宋北晴摇摇头,忽然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拨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是这个人吗?”
老太太一对被皱纹遮住的眼睛都瞪大了:“对对,就是他!大概八九年前,那时候小星小雪出事不久,我记得可清楚了!”
宋北晴愣了愣,是宋明海,他爸爸来过这里。他忽然感觉有些心酸,或许一些事情只要发生了,不管掩埋得有多深,然而跌跌撞撞,也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吧。
他朝老太太笑了笑:“奶奶您能把酒馆的地址告诉我吗,或者您有没有苏雪姐的电话号码,小星托我有几句话告诉她。”
老太太想了想,挪着步子走回来,抽了张名片给他,宋北晴接了过来,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正面印着那家酒吧的名字和立体浮雕logo:Surgical Blade。
巧了,托他们家楚君玉女士的福,他恰好认识这两个单词:“手术刀?”
他把那张白色的卡片翻过来,上面是酒吧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而主理人那里赫然标着一个名字:Sherry H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