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皱了皱眉,这是拿他当牛排呢,按压揉搓一个不落,是不是等会儿还得拿点盐撒撒煎着吃了?
可那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重复着按压、吹气、按压……他有些生气,伸出一只手来抓住那人往下拉,同时艰难地睁开眼,和一双琥珀色眼睛大眼瞪小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又往自己嘴里吹了剩下的那口气,宋北晴愣了愣,咽了下去。
他死了吗?原来天堂不是图书馆,也没有长着翅膀的小天使,而是男同的世界吗?
那冰碴子见他睁了眼,从他身上起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冷着声问:“喂,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救护车马上就到。”
好疼,还活着?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不就有艳遇了?长得还挺好看,可惜是个男的……
他被一个男的亲了!
宋北晴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嘴,绝望地看着那冰碴子、他的“房东”、变态密室建造者兼救命恩人:“我靠,你亲我干嘛,这老子初吻……”
冰碴子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捞起地上的浴巾扔到他的身上,冷冷地看着他。
宋北晴呆愣了半晌,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还裸着上半身,不禁又回想起刚才这人趴伏在自己身上,与他唇与唇相贴,自己还揽着对方一侧肩膀的情景,顿时仇也忘了寻,恩也忘了报,完全沦陷在逐渐崩塌的世界观里。
我他妈直男,我他妈被一个男的亲了,我初吻没了,我他妈一个直男被另一个男的亲了,我现在去死还来得及吗?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状态,一直等到救护车来,光着身子被抬上了担架,然后在“嘀呜嘀呜”的警报声中进了医院带上呼吸机。
有医生过来问他的名字,他愣愣地答了,又给他抽血,挂点滴,他看着细长的针尖进入自己的皮肤,一滴小小的血珠涌进软管,有液体灌进他的身体里,可是他还是觉得空空荡荡,像是一条金鱼浮游在无依无靠的空气里。
他看见冰碴子站在他的床边,护士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微微低着头听着。他的表情很温和,就像白茫茫的西岭雪山竟有一日化了雪,来了春,冰川消融,百雀齐鸣,汩汩溪流上飘的尽是桃花春色。接着他看到那人在一张纸上签了字,是很漂亮的字体,写的是“余愁”。
很好,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他的房东,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初次接吻对象。
余愁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怨毒目光,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俯下身子低声道:“那单子需要近亲属签字,我跟医生说我是你表哥,为了减少麻烦你最好别说漏嘴了。”
表哥?这人明明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从口袋拿了包纸巾,铺开往床边凳子上一摊,坐了下来,不知怎得,宋北晴觉得那一身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愣是被他穿出了霸总的气质:“医生说救治及时情况还好,但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这事有我一半责任,医药费我会承担,但医生说你要住两天院观察一下,现在需要有人来照顾你,是联系你的亲属朋友,还是我直接请护工?”
宋北晴嗓子还有些哑:“不用,我自己可以。”
余愁打量了他一眼,从他头上的那几屡白毛开始,一直扫视到他那串胸口文身。
宋北晴立马警惕起来,仰着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抬起一只手欲盖弥彰地捂住了胸口,怒道:“你能不能先帮我要件病号服,我这样你不觉得有伤风化吗,我跟你说我可是直男!”
余愁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宋北晴瞪大了眼,“那你还亲我!”
他这一声没控制住音量,病房里立即噤了声,隔壁病床静悄悄的,隐约有几道目光穿过挡帘投在二人身上,蓦地添上了一丝暧昧气息。
余愁眉心一挑,悠悠道:“我不知道该说你浅薄无知还是内心其实是个深柜,再正常不过的心肺复苏而已,你都能在脑子里生产出那么多旖旎心思,你是性缘脑吗,小姑娘?”
“卧槽,咳咳咳……”宋北晴一阵气血上涌,猛烈地咳嗽起来。
余愁象征性地递了水杯和吸管给他:“心平气和对你的病有好处。而且,你要知道,我救了你的命,就算你不知道感恩,也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跟我纠缠。阁下这一类行为统称为拎不清。”
还心平气和呢,他严重怀疑这个人就是想气死他。还他妈阁下,文绉绉的你没接受过现代汉语教育吗?
宋北晴缓了缓,吞下了自己因为心肺复苏被一个男的亲了这个事实,开始捡着重要的问题问:“你是房东?”
余愁点点头:“是,中介说租房子的是个小姑娘,没想到是个脑子缺根筋的蠢蛋,我以为密室的开关足够隐蔽,然而上一任租客住了两年都没发现的东西,你刚住进去就误触了,看来概率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或许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宋北晴听他说话听得头疼,又是概率又是劫数的,倒是把责任全都推到了他这个蠢蛋身上,反驳道:“你没事儿在家里装个密室干什么?还那么危险,差点出人命你知道吗?”
余愁神情间丝毫不见愧意,只是道:“这一点我没有义务跟你解释,你就当我是个热衷于手工的机关师吧。你该得到的赔偿我会一分不少的给你,但你要是想讹我……我劝你不要有这种想法。”
宋北晴一口老血堵在喉头,睁大眼睛道:“我他妈为什么要讹你?还有你只会用钱解决问题吗?”
余愁淡淡道:“不然呢?以身相许吗?不好意思没那方面癖好。”
“我去,”宋北晴气得直接闭了眼,“不用你帮我付医药费,麻烦你走吧,你在这儿我感觉我会死得更快。”
余愁又问了一遍:“真的不需要帮你联系亲属吗?”
宋北晴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晃了晃。然后他好像听见旁边那人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吧。”
宋北晴皱了皱眉,什么这一行?但又懒得跟他争辩,他的头很疼,不适合跟人吵架,索性躺平了装睡。
他听到那人起身,离开了床边,五分钟之后,有个凉凉的东西盖到了自己身上,然后是一床棉被,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飘散在空气中,像云雾一般挥之不去的香气。
他忽地想起了这香气的来源,是佛堂,是庄严法相下燃着的缕缕青烟,是一声一声如是我闻之中洗涤俗世凡尘的木鱼。
咚咚咚……有节律地敲击着。
他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