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哥哥,小星不想被关在黑黑的房子里,小星怕,我好想姐姐,我是不是要去见姐姐了……”
小女孩躺在病床上,眼里的泪水已经干涸,再也哭不出什么来了。沾满了灰尘的脸庞皱在一起,这表示她正经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肚子上缝合的伤口挡不住血,染红了雪白的床铺,随着血液汩汩流出,小女孩的脸一点一点惨白下去,声音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不怕,哥哥在,我给小星唱歌听。”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铮——
线断了。
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你会做些什么呢?
自从亲眼目睹了身边之人的死亡后,随着宋北晴逐渐长大,他开始时不时地思考这件事。
最初的时候,他想着要和家人在一起,最后逛一次菜市场,做一大桌子菜,说说笑笑地和他们告别。
后来,他想去街上走走,吃一块铺着芒果的三层夹心小蛋糕,逗逗学校小超市的那条双目失明还每天守在门口的老黑狗,再扶老奶奶过一次马路,做一些很小很小却让他还能感到幸福的事情。
再后来,他就想去飙车,总算能躲开班主任的口水攻击,把头发|漂成全白,插上钥匙,踩下引擎,迎着落日的方向,徜徉在黄昏暮色中,在海风里最后感受一次自由,然后在天尽头看一场星空闪烁,把那种活着的感觉牢牢地焊进心里,最终平静地,甚至怀着一点期待地跟死亡“say hi”。
人生何其短,为什么要畏缩在陈规戒律里,随性一点又何妨?
云城没有海,但有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林间大道,他长在那里,肆意像云城春日的狂风,夏日的烈阳,秋日的寒霜,冬日的暴雪,所思所为皆是大开大合不受拘束,他讨厌日日夜夜的重复,讨厌循规蹈矩的教条,他是身心幼稚的雏鸟,是未经驯化的野犬,他不服管教,奉行非黑即白的价值观。
而不知是否是受他父母职业的影响,他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正义感,而这种正义感在养大他妹妹的过程中愈演愈烈,逐渐转化成了固执的杀身成仁,半点迂回曲折的心思都没有,一味横冲直撞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他脱离父母管教太早,又因为养着个小妹,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有了必须要顶天立地的大人心思,可他爸妈那重情重义的特质又半点不落的传给了他,所以他才敢不管不顾地因为一个承诺来到福宁。
而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呼吸,还有对疼痛的感知,这感觉让他几乎以为是上天给了他第二次生的机会,为此肝脑涂地,欣喜若狂。
他不怕死,却一直是个贪生的人。
所以不管从那冰碴子嘴里吐出什么气得他喷出一口凌霄血的话,他确实该向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好好说一声谢谢,毕竟那道密室的门也是他自己打开的,人家不过是没尽到告知义务罢了。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他身上盖了一床棉被,棉被底下是有些僵硬的病号服。
又做噩梦了么?好黑,我这是还没醒吗?
叮——
身侧传来玻璃瓶相互撞击的声音,他偏过头,原来是护士在给他换要输液的药剂。
注意到他的目光,护士的眼睛弯了弯,低声道:“我来换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宋北晴摇摇头,笑问:“没有,姐姐几点了?”
“这才凌晨两点半。 ”说完护士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表哥挺关心你的,跑前跑后拿报告把值班大夫都问烦了,大夫说他好久没体会被教导主任训话的感觉了,站你表哥面前跟个考试周还吱吱呜呜一问三不知的学渣似的,话说你们家基因真不错,一个赛一个的帅,就是气质不一样哈哈。”
他?关心我?
宋北晴眯起眼,想到余愁当时那句不想坐牢的话来,心说这位教导主任不过是怕出了什么事甩不脱他这个麻烦罢了。
他转过头,就看到那人靠在墙上,脑袋倾斜着,眉头微蹙,一手放在腕间的那串珠子上,不断捻动着,像是睡得很不安稳,听到声音后就睁开了眼。
余愁竟然还在。
“你怎么不在折叠床上睡?他现在情况很稳定,再过几个小时呼吸机也能撤了,你不用一直盯着他。”护士轻声嘱咐。
余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宋北晴无声冷笑,为什么不睡折叠床,大概是这位王子殿下嫌医院里的东西不干净,怕玷污了他尊贵的衣角。
他从上到下扫了余愁一眼,从稍显凌乱的头发开始,到黑暗里依旧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的某品牌卫衣,一直看到他脚上踩的那双居家棉质拖鞋,他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在嘴角。
他穿拖鞋来的医院?宋北晴忽然想起了当时电话里传来的紧促呼吸声。
紧接着不屑一笑,不过这都多少度的天气了他还穿棉拖鞋,多半是阳虚阴盛精气不足,简称“肾虚”。
余愁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淡淡道:“你这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