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蝉衣住的地方是一个月租式的公寓住宅,不幸的是,她半个月前就已经搬走了,说要去一个叫什么里的地方旅居,不过走时留了一封信给老板娘,拜托她如果有一个叫宋北晴的人来找自己,一定要把信交到他手上。
那是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还有一把机械钥匙。明信片上画着一座雪山,孟蝉衣写了山的名字,叫做“冈仁波齐”。
许是宋北晴表现得太过惊愕,老板娘还以为他千里追爱落了空,一脸同情地望着他,并递给了他一杯水。
大厅很安静,一侧公共电视正在播放天气预报,刚刚走到华北平原的西北季风泄了气,被阻隔在洛山以北,福宁即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暖春,也请广大市民做好提前迎接夏季的准备。
就这样,宋北晴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如同天气预报里来势汹汹的寒潮一般,转眼间遭遇了出走路上的洛山山脉。
“哎,小帅哥,你和小孟怎么认识的?我看那小姑娘天天背着个画板,独来独往不像是有男朋友的样子。”老板娘磕着瓜子,早就摆好了一幅洗耳恭听的架势。
“您真的想听吗?”
老板娘重重地点了下头。
“嗐,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轻轻的她来了,正如她轻轻的走了……”宋北晴眼睛亮亮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对人家情根深种呢。
说起来,他和孟蝉衣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们在上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当时他又一次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和他的父亲发生争吵,时年8岁的宋北晴坚守着内心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愤而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到距离他家500米的公园里啪嗒啪嗒掉眼泪。
可他还没哭尽兴,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喂,你能不能别哭了,好吵。”
他回过头,发现身后站了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孟蝉衣裹在一件鹅黄色外套里,小小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白色贝雷帽,头发上沾染了云城的第一场雪,手中拿着一幅没画完的线稿,凑过来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那一天,两人打了一架,并成了互相看不顺眼的朋友。
孟蝉衣成绩不错,高二时被保送到福宁的一所全国顶级的艺术学院,而宋北晴今年高三了,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上,成绩当然也马马虎虎,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很活跃,翻墙倒瓦对他来说那是家常便饭。他倒是乐得自在,可却苦了他的父母,三天两头就被各科老师轮流喊过去教育一顿。
班主任告诉他的父亲宋明海,宋北晴上学就和来郊游似的,高兴了就听听,不高兴了恨不得直接炸了学校,十节课有八节都在睡觉,剩下的两节一节用来画小人画,另一节课用来琢磨菜谱,什么米酒炖大鹅,桂花冬笋煨肘子,生生把班上同学个个养的胖了三四斤,再这样下去不如退学直接去当厨子。
这话气得宋明海当天晚上追着宋北晴打了三顿,要不是他爹是警察,临时紧急出任务,宋北晴都以为他要自己捏造个不学习判拘禁的罪名把自己关局子里去了。最后宋北晴饭都没吃,去附中操场上跑了个三千米,跑完后直接躺倒在地面上仰面望天,他宋北晴,志不在此!
于是,在一次更加激烈的争吵之后,他直接让他爹眼不见心不烦,立刻把本想在高考之后进行的计划提前,毅然决然地来福宁找人了。
“小朋友,小孟给你的信上写什么了?”老板娘一盘瓜子已经见了底。
宋北晴眨眨眼:“她说,迷茫的时候就闭上眼睛,让身体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老板娘瓜子磕得咯咯响:“嘿,文艺青年嘛,那你呢,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干什么?”
宋北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睡觉。”
老板娘哈哈大笑。
宋北晴苦恼得很,他哪有孟蝉衣那么多浪漫主义情怀,他现在只是很懊悔,没有把自己藏在他妹妹宋北星的小猪存钱罐里的存着他压岁钱的银行卡带过来。
“不是还给了你一把钥匙吗,做什么用的?”老板娘开始磕第二盘瓜子。
宋北晴翻出那把钥匙,仔细看了看,上面贴着便签,是一个地址,他默默念出来:“锦城巷277号201?”
这地方怎么听着那么熟悉?该不会……他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板娘一拍桌子,立即喜笑颜开:“这地方我知道呀,我带你过去!”
宋北晴不禁好笑:“姐姐,你不做生意的吗?”
老板娘骄傲地甩了甩她那一大串钥匙,表示自己家大业大不算什么。
宋北晴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姐姐你见过这个女孩子吗,大一些的那个。”
老板娘认真地看了看,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缘浸水发白,照片里有两个女孩子,大的那个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小的梳着两个羊角辫,都开心地笑着,不过,她也注意到了大的那个手臂和腿上露出的大片淤青。
老板娘摇摇头:“没见过欸,这是你什么人吗?”
宋北晴叹了口气:“是我一个朋友的姐姐,我在找她。”
老板娘点点头:“噢,那我拍张照片,以后有人来租房我就帮你问问好吗?”
“真的?”宋北晴心想还是好人多啊,“那就麻烦您啦!”
随后,老板娘带着宋北晴往地址所说的地方去,还不忘顺便向宋北晴介绍福宁周边的美食和值得游玩的地方。
“我们福宁呀,别的没什么,盛产辣椒,线椒、朝天椒、美人椒、二荆条,火锅全国第一,你知道的——三天两头下雨,潮嘛。有好几所不错的大学,你有时间去大学城转转呀,景色很好,离得不远,坐17路公交车就能直达。”
宋北晴想起中午那人,心道贵宝地不仅盛产辣椒还盛产炮仗呢。
两人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等了两分钟,转了几个弯,来到了对面建设路的一片居民区。
此处位置僻静,阳光很好,可宋北晴却觉得天昏地暗,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儿啊?”
老板娘茫然地点点头:“昂。”
两人接着从一侧的楼梯上了二楼,穿过露天的走廊,来到最西边的一处房子。
老板娘朝宋北晴抬抬眼,示意他地方到了可以把门打开了。
宋北晴更加无语:“这儿啊?”
老板娘不禁笑了,指着门牌号说:“对呀,这不写的很明白吗,锦城巷277号201。怎么,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可是刚才那男生的楼上!他甚至一弯腰就能看见那人满院子的不知名花草和打盹的猫!
这头宋北晴还处于不知所措之际,只听楼下“喀哒”一声,有人开了门。宋北晴耐不住好奇,凑到栏杆边上瞧,只见那人换了身衣服,穿过园中小径,正在锁小院的那道只能防住小型犬类的栅栏门。
他穿了一身浅灰色连帽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单肩背着一个黑色背包,许是察觉到二楼的动静,抬头朝这边望了望,他和宋北晴的视线就这样明晃晃地落在了同一条直线上。
他没戴眼镜,宽大的衣帽将他苍白瘦削的脸庞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束微弱的光,穿过路边高大的法桐枝叶,轻柔地降落在他的双眸之上,在他的眼睫间微微翕动着。
宋北晴微微一颤,明明是前所未有的暖春,明明是花团锦簇的时节,此刻他却觉得那人周身正值寒冬腊月,如同西岭雪山千年不化的积雪,那冰冷更甚回南天时怎么也干不透的潮湿。
宋北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个和气生财的笑,朝那男生挥了挥手:“你好呀!又见面啦哈哈!”
那人迅速地把眼挪开,什么都没说,连一丝惊异都不曾表现出来,仿佛这只是宇宙不曾停歇的能量转换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插曲,而后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宋北晴腾地怒了,你看看你看看,这人像话吗?这还是人吗?简直就是块冰碴子嘛!
他仰天长叹:“靠!老子真不想跟他当邻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