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电话那头，稚嫩的小奶音传来，宋北晴坐在路边，手里啃着一只从便利店买的玉米棒。

“哥哥！我背完啦！”

宋北晴点点头，嘴里塞满了玉米粒：“不戳，星星蒸棒，又记住了一首诗。”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我好想你啊。”六岁的宋北星撒着娇，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拆包装纸的声音。

宋北晴对这声音很熟悉，立刻斥道：“宋北星你是不是又偷偷吃糖了？小心满嘴大黑牙哦，等你变成老奶奶啃豆腐牙齿也会咔咔响！”

“我不要！”一听到会咔咔响，宋北星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想了半天又道，“可是哥哥，我还有好久才会变成老奶奶，哥哥会先变成老爷爷，哥哥不在，都没有人给星星买糖了。”

宋北晴看了眼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三言两语嘱咐道：“好啦好啦，你乖乖吃饭，照顾好妈妈，顺便帮哥哥盯好你那老父亲的行动，哥哥过段时间就回去啦。”

“嗯！我当哥哥的小卧底，保证完成任务！”

宋北晴笑道：“宋北星同志加油，哥哥看好你哦，拜拜！”

“拜拜！”

宋北晴挂了电话，两三口把那根玉米啃了个一干二净，随后来了个三分线投篮。“哐啷”一声，玉米芯晕头转向地进了垃圾桶。

这是他来福宁的第二天。

两天前，17岁的高三牲宋北晴跟他食古不化的爹大吵一架，毅然踏上了离家出走的征途，坐了一夜的高铁到了福宁，从北到南，从极东到极西，来投奔他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死党孟蝉衣。

他打不通这个女人的电话，只能根据她留给自己的地址大街小巷地寻找。

他穿过福宁遍布街巷的火锅店和麻将馆，搭了两班公车，一次地铁，吃了十个小笼灌汤包和一个煮玉米，最后来到一处遍植花木的小院前。

小院坐落在建设路上老旧小区的巷子里。阳光炽热，曝晒的巷子里的一切都静止在原地，只有宋北晴独自行进着。

小院被三道木栅栏包围，细细的藤本月季缠绕其上，正在孕育新的枝桠，院中一侧有一株很大的茶花树，白色花朵散落一地，树下卧着两只昏昏欲睡的猫。门没有关，宋北晴径自打开，穿过石板铺成的小径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春色如许，走到那道紧闭的门前。

锦城巷211号。

他看着那块生了锈的门牌，细小的白色花朵在潮湿的空气里扎了根，依附在铜锈长满岁月的边缘。

宋北晴望着满院子的花红柳绿发了会儿呆，而后深吸一口气，掀起屋檐下紫色三角梅垂落的羽扇，敲响了那面沉默的木门。

左敲敲，没动静。

右敲敲，真没人？

房子的门窗都紧紧关着，藏在厚重的窗帘里，他无法窥见屋内的场景，他顿时有些沮丧，又按了两次一侧的门铃，足足等了十分钟，门内才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宿醉未醒的老人，拖着长长的步伐，翻山越岭而来。

然而，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宋北晴深感熟悉的浅淡香气。

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色小熊猫印花睡衣，很瘦，个子比他矮些，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一对琥珀色眼睛，乱蓬蓬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戴着一副浅金色方框眼镜，眼下静静躺着两片乌黑。

呦，南方靓仔！

不对！孟蝉衣竟然跟一个男的同居？这难道就是……妹夫？这丫头他妈还没成年啊！

不过……宋北晴又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这人腰细腿长个儿也高，长得还很有文化的样子，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不过勉强能符合他们云城的择婿标准吧。心道孟蝉衣眼光不错嘛，竟然能捡到这种宝贝。

宋北晴顿时心生几分亲切，掐了个温和的笑，一声妹夫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抢了先。

“有事吗？”

这人语气不善，眼神里隐隐透着彻骨的寒意，冷得宋北晴一阵瑟缩。

声音好听，但脾气不好，吵架了？

宋北晴晃过神来，笑着问道：“你好呀兄弟，我叫宋北晴，请问孟蝉衣是住在这里吗？”

男生一手拉着把手，腕上还带着一串类似沉香的珠串，满脸不耐烦地答道：“谁？不认识，你找错地方了。”说完便要关门。

“欸你等会儿，这里不是锦城巷211号吗？”宋北晴忙伸手拦住他，他心想，这脾气也太差了吧，自己只是问个路怎么就像点燃了他家的火焰山一样。孟蝉衣可不能找脾气差的，否则两人不得天天吵架？

“这是277号。”男生终于肯抬头瞥了他一眼，接着用力想把门关上。

“你骗人！”宋北晴急了，“门牌上明明写着211号！”

他被宋北晴吵得一愣，像是刚刚从梦中苏醒，盯着宋北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差拿把大刀把他片开堆花肥了。

只见他松开手，掠过宋北晴踏出门外，看着那块长满锈迹和青苔花蔓的门牌，小心翼翼地抬手在“1”的旁边剥除了几朵缠绕不清的花藤，那些数字原本的面貌就这样显露出来。

7！！？

一道被“杂草”遮挡住的横线终于半遮半掩地重新横亘在那两根竖线的头顶，而后，青年看着刚刚脱离了藤蔓覆盖的那块潮湿、泛青的门牌，干脆将那些花藤尽数扯下，丢在一旁的垃圾箱里。

锦城巷277号101——短短几个字，化作夏夜里突然侵袭的冰雹，永远地砸进宋北晴休克的脑子里。上次让他记得那么牢的地址，还是贝克街221B。

宋北晴猛地涨红了脸，他疑惑了大半天，哦，怪不得他说不认识孟蝉衣，原来是自己稀里糊涂找错地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人是要住在原始森林吗？门牌都要变成生态系统了也不舍得清理一下！

宋北晴心虚地看了一眼那男生，只见他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冷笑，斜眼睨着这位不速之客，他什么都没说，宋北晴却读得很明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你这个入院骚扰犯！”

正当宋北晴纳闷一个比他矮的人是如何做出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神时，对方头也不回地进了门，只留下那阵有些香火味的气息，混杂在小院馥郁的花香中，临走还不忘慈悲地给他指了条明路：“去对面，哦对了，核桃和鱼都是好东西，阁下不妨多吃些。”

宋北晴看着那扇重又归于沉寂的门，愣愣地说了一声“谢谢”。

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大喊道：“靠，你说谁没脑子眼又瞎呢？要不是你这生态系统式儿的门牌我能认错！你早告诉我去对面不就好了？你有本事开门把话说清楚啊！”

他突然觉得很不爽，甚至想直接踹开那扇门冲进去，提溜着那人的小熊印花睡衣跟他理论：“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天生属炮仗的吗？你打小就没走错过路？你妈没有教过你与人为善吗？pia !!pia!!”

他这般想着，嘿嘿傻笑了两声，最后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炮仗计较，然后小心翼翼地踏过院中长得正盛的花花草草，往路对面去了。

这次的福宁之行已经计划很久了，之所以拖了那么久，一方面是因为父母忙怕星星没人照顾，他对自己的未来也还没想清楚，另一方面是怕十年过去，他终于长大了，可他曾经许下的那个承诺已然落了空。

对，他这次主要还是来找人的，找一个叫做苏雪的女人。

结果他姥姥的孟蝉衣也没影了！

他前段时间给孟蝉衣发过消息，想到福宁来一边工作一边找苏雪，可惜孟蝉衣发了个“随时恭候”和地址之后便一直没说别的，直到他和他爹宋明海因为升学的事情吵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