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解镜,她绝非会遵循咒术界规则行事的存在。
镜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那片挣扎的叶子终于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有些在意的事。”镜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事,但这两个字蕴含的分量,足以让甚尔明白,那绝非普通的“好奇”。
甚尔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猩红的火点骤然明亮,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咀嚼着“在意”这个词,联想到镜神秘的力量……
能让她觉得“在意”并需要亲身“观察”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校园祭或者期末考试。
东京,高专,咒术界……最近有什么暗流在涌动吗?
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和传闻,但镜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镜不想说的,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他将目光投向客厅的方向,隔着磨砂玻璃门能看到美纪模糊的身影。
知道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他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
“孔时雨那家伙,”甚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报出了一个在咒术界地下世界如雷贯耳的中介人名,“托我告诉你一声,黑市那边,有人在找“时”。”
“时”——这是镜在黑市行走时的代号。
这个代号,是为了在这陌生的世界立足、为了缓解美纪打工也难以支撑两人窘迫生活时,镜为自己披上的第一层“身份”。
那是她与美纪刚刚离开那个愚昧山村不久的日子。
两个身无分文,甚至连身份都没有的两个女孩,想要在陌生的现代都市生存下去,谈何容易。
美纪开始了艰难的打工生涯,餐馆洗盘子、便利店收银、发传单……
瘦弱的肩膀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常常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却总是对镜露出温暖的笑容,说“没关系,一定会好起来的”。
镜看着美纪手上的挫伤和眼底的疲惫,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产生了主动的“适应”行为。
她无法改变世界的基本法则去凭空变出财富,但她可以在这个世界的“阴影”下活动。
于是,她通过一些特殊的信息渠道,接触到了里世界的边缘——咒术界的黑市。
最初,她接的都是一些最低级、最不起眼的小任务:追踪某个不起眼的诅咒师行踪、鉴定某个来源不明咒物的真伪、或者清理某些盘踞在废弃建筑里、连窗都懒得记录的蝇头。
报酬微薄,但足以支付她们狭小出租屋的房租和基本餐食,让美纪可以稍微喘口气,不用同时打三份工。
就是在那个充斥着血腥、谎言和肮脏交易的泥潭边缘,她第一次见到了甚尔。
那时的他,还是“禅院”甚尔,是黑市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
他像一头孤高的头狼,强大、危险、对金钱有着赤裸裸的渴望,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一次偶然的任务目标重叠,让他们有了短暂的交集。
甚尔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专接垃圾任务的少女没有任何关注,只当是个有点特殊能力、在底层挣扎的新面孔。
——直到那次震动整个地下世界的“人形兵器”剿灭事件。
某个疯狂的诅咒师集团,结合了禁忌的咒术与科技,秘密培育了一批融合了咒灵特质、丧失人性、只知杀戮的“人形兵器”。
这些金属与血肉拼接而成的怪物在实验中失控暴走,挣脱牢笼,在一个偏远城镇展开了血腥的屠杀。
场面极度惨烈,如同人间地狱。
咒术界高层反应迟缓,内部派系的博弈延误了最佳时机。
而黑市则因其巨大的潜在威胁和一些势力背后的利益交换,开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悬赏,要求彻底清除这些失控的兵器及其源头实验室。
任务等级被标为“特级”,凶险异常,敢接的人寥寥无几。
镜接了。
并非为了那笔丰厚的报酬,而是因为那群失控的怪物,在疯狂逃窜的过程中,其行动轨迹竟然鬼使神差地与当时正在邻近城市参加短期培训的美纪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交叉点。
当镜赶到现场时,美纪所乘坐的长途巴士已被一股蛮力掀翻,扭曲地倒在路边沟壑里,如同被撕碎的玩具。
几具散发着浓稠恶意和不祥咒力、形态扭曲的“人形兵器”,围拢过去,锁定了车内惊恐的幸存者,抬起了闪烁着寒芒的金属肢节或凝聚着破坏性能量的炮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种冰冷刺骨的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镜那被层层封印的情感深渊底部翻腾而上。
那一刻,追踪而至、原本打算捡漏或观察的伏黑甚尔,亲眼目睹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镜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对着那几具散发着恐怖咒力波动的金属与血肉混合怪物,隔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芒。
那具足以让一级咒术师陷入苦战的“人形兵器”,连同它周围方圆十米内除了巴士以外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碎纸机的画作,瞬间被分解。
连一丝残骸、一点咒力残渣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股力量散发出的、超越理解的恐怖气息,让远处观望的甚尔瞬间寒毛倒竖,身体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
也正是那次事件,让“时”这个名字,在黑市真正声名大噪,甚至蒙上了一层神秘而恐怖的色彩。
天价的悬赏金自然落入了她的口袋,同时也让伏黑甚尔对这个“非人”的存在,有了全新的、带着极度忌惮和一丝复杂探究的认知。
那一夜之后,“时”之名在黑市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不再是那个接点小任务的低调独行客,而是象征着某种不可言说、不可理解、不可违逆的“绝对力量”。
她的价码被抬到了天价,却再无人敢轻易下单,也极少有人能真正联系上她。
“时”的存在本身,成为了黑市传说的一部分。
后来,他与美纪最初的相遇,其中未必没有这份认知带来的影响——至少他明白,能让她如此在意的美纪,其存在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价值。
而镜在那次事件后,看着美纪在病床上苍白沉睡的脸,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自己与美纪之间的因果线变得更加紧密,美纪的未来在镜的眼中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她可以保护美纪不受物理伤害,却无法完全隔绝因与自己关系过近而可能被某些存在“注视”的风险。
为了防止某些未知的、因她而起的“因果”越缠越深,最终招致无法挽回的意外,在美纪与甚尔确立关系,拥有了一个强大且愿意守护她的依靠之后,镜便以“旅行”为名,主动切断了日常的陪伴,离开了美纪身边。
尽管美纪万般不舍,泪眼婆娑地挽留,但她知道镜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她固执地保持着定期的电话联系,在“生日”这一天——难得强硬地要求她回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在镜与世界之间,系上一根看不见的,名为“家”的线。
“……孔时雨告诉我,”甚尔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点嘲讽的痞笑,打破了回忆带来的短暂沉寂,“黑市那边,有人挂出了指名要你接的任务。价格开得……啧啧,高得离谱,高到连我都觉得有点心动。”
他扯了扯嘴角,“看来当年你拆‘玩具’的动静,让某些人记忆深刻,现在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又想请你出手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京都的灯火在远处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带。
“……没兴趣。”
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令人咋舌的天价数字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
“哦?”甚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嫌钱少?还是……高专的‘学业’太忙?”
他故意调侃着那个荒谬的“学生”身份。
镜没有回答。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庭院里细微的风声。
美纪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站在门边的两人,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在聊什么呢?惠惠和津美纪都准备睡觉啦。镜,你今晚留下来住吧?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呢!”
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镜的目光掠过美纪温暖的笑脸,落在客厅地毯上。
津美纪已经倚着沙发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兔子;惠也揉着眼睛,趴在一堆倒塌的积木上,小脑袋一点一点。
“不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我该走了。”
美纪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理解和温柔取代。
她知道镜的“旅行”从未真正结束。某种她无法触及的引力,始终在牵引着镜。
她走上前,给了镜一个轻轻的拥抱。
“那……要常联系!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