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上班,开篇就是就是无穷的愁苦,祁越简直觉得早上放多了粉的咖啡都是甜的。
工作可以急难险重,她自从到这家公司来,几乎全在处理急难险重的事情。早就习惯了。但有些事情现在简直急的离谱,比如,前一个拍摄视频的合同,本质上是一种扶贫行为,但是决策层都不反对、她反对啥,她只是执行决策,真要遇到问题把决策文件拿出来就完了。然而在决策之前,全是她的事。领导有这个意愿和要求,事情“要做”,“怎么做”就是她要处理。对家拿来了方案,她要改。合同为了尽快付款同时合规,条款上必须控制好,得让对家干点活,设置一个所谓“验收”的步骤,然后给钱。
谁都给点面子,最重要的是给审计一个面子。现在别的都无所谓,按照大家的关系,一个系统内部,她去拿捏拍视频的这家是轻而易举,从签合同到给钱按照流程也需要各级领导的充分背书,她个人是完全安全的,超出红线的危险是没有的。谁拍板,谁担责。然后呢?
范围内的麻烦都是她的,如果做的不符合上级想法,修改的麻烦、揣测的麻烦、决策之后执行的麻烦,都是她的。
三百条视频!一切都越快越好!她设置的条款都是拍五条然后验收然后给70%然后验收完了给30%,这杀千刀的乙方总该不用垫资了吧?即便如此,脚本没写,框架比脚手架还不如,近于啥都没有,她只能带着个方案上会,和裸奔的区别不大,活像《食神》里吃了牛丸就在海边奔跑的□□大哥。
唉!
又催上会,又不看方案——她又看了一眼微信,还是没回复——不确定方案怎么上会啊!现在又不是前几年还纸质材料上会的,除了人事类保密议题,全是线上,现在还不提OA,就来不及了!!
是过啊,是改啊,简直活像等情人看情书——即便是情人看情书也不是如此!因为自己不会爱上反复无常的情人,一边要求事情推进,一边拖延。
其实想想工作这几年,或者说自从有了这一份稳定工作之后这几年的生活,也几乎all in(至少是拿一部分精力的全部,她可以放在里面的能力的全部)地投入过许多其他的事情,不说别的,游戏也好,健身也罢,好坏都有,但都不如工作带给她的消磨多。案牍劳形,古人诚不我欺,它消磨的不仅是自己的精力,更是意志力。时快时慢不规则的工作节奏,总是带着无奈(曾经是绝望)在几乎患有拖延症的领导发出命令之前做好准备工作。当年在衙门与社区之前跑来跑去的故事就是如此。当年若非自己聪明,当机立断从已经开始推进的同行那里打听来了要什么文件是什么流程、然后和打印店老板整理好了成山成海的纸质文件,写好去哪个社区、有什么内容、找谁交接电话多少,他们不会在一周之内就完成这个破事。
当时的领导说,你立功了。她觉得也是,只是在这种立功胜利之中,她也感到深深的疲倦——假如早点开工,假如规划良好,那需要怎么着急?她捎带手就干完了啊!为什么还要最后折腾这么大一趟?
但凡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此。
可能她距离那个父母教育自己的“和光同尘”的境界,还差很多。不是能力不足,不是不能带着他们走,也不是不能俯下身段去发现人家需要(真是最讨厌什么“躬身入局”这样的说法了,不但要穿孔乙己的长衫,将脱不脱的时候还要走个秀!哪来那么多高不可攀?),而是,从心里不要那么嫌弃。
和光同尘是好的,但她还做不到。
起身接水,微信忽然一响,她立刻转过来,一看是章澈。
“周末陪我逛街好不好?”当然好啊。
“春装上市,没人陪我,而且,你也能走。”
她可以有无限的麻烦,相当的疲倦,但也会有相当的体力,去投入一个因为和章澈一起所以无限美好的世界。
大老远地看见章澈,她笑了。章澈也笑。她的笑她不存任何想法,只是开心,像池塘平静无波,只是映着头顶上桃花朵朵美艳难言。可一看见章澈的笑,桃花一时落在水面,于是层层涟漪、阵阵波澜,最后到她心底,已是一个漩涡。
她纵身跳了进去。
她就这么笑着,直到章澈走进了问,“你笑什么?”
“你好看。”她已经不再觉得这样说话的自己是个傻小子,她沉浸在甜美中,觉得这就是该说的话。
“好看?”章澈象征性地打量打量自己,又打量她,“你也好看啊。”
她不理会,“来买衣服,还穿这么好看?”
她现在几乎不能把章澈的许多行为看作单纯的行为本身,这不好,但她克制不了。越克制不了,言语越调情。说完了容易忧虑起,到底说得该不该说。
“不可以吗?”幸好,章澈以半撒娇半挑衅的口味回击。
祁越知道自己喜欢作精,这种似有若无的作精,她喜欢死了。似有若无是个限度词,现在章澈享受的作的疆域宽敞极了,还可以更宽敞,只是这位公主还不知道了。
她还有的是时间让章澈慢慢知道。
“当然可以,”说着转身、伸手,示意章澈一道往里走,“但是你这样给了店员太多恭维你的机会,又让他们找不到推荐的说辞。”
章澈笑出声来:“可不是每个店员都是你,伶牙俐齿,又足够聪明。不过我总觉得好像导购行业不如你们酒店行业聪明人多。”
这个她一定要澄清:“那完全不至于,我是行业的异类。”
两个人笑,开始逛街。
章澈约她出来的理由是买春装。只不过是职业装还是休闲私服,并没明说。她也不在乎,出来逛街就是好的。她自觉和一只时常需要出去遛的狗也没有区别,不过和章澈是玩飞盘那么快乐。章澈在前不远不近地走着,她在后面紧紧地跟着,脸上挂着笑意,就算嘴没裂开,眼睛也是笑的。章澈偶尔回头看她,她就眉毛一抬,两眼放光,此时此刻,真是只差一只尾巴了。
章澈随便走进一家店,随便看看某些衣服,她随意发表意见,这一点她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审美,不但因为之前已经说过了,更因为这是给章澈。其实选衣服于她而言从不是什么难题,先考虑好不好看,再考虑性价比。有时周末聚会在CBD,有些奢侈品大牌一眼看过去,都有点六朝门阀的同款精神疾病:不把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印在脑门上让人人都看得见,就没法过日子。对于那种根本没意思的重复(上帝我的救主!巴宝莉的格子和LV的“LV”,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是不屑一顾的。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时尚产业如果只是自欺欺人然后再骗一点爱慕虚荣的消费者,真也是夕阳中的夕阳了。
偏偏这几年的时尚产业都有这样的趋势。审美一再降级,不然就是社会的马太效应太严重了,审美成为进一步的奢侈品,只有好人家的孩子才能具有了。
这话大致不对,或者也严重缺乏统计学的证据,她只好一厢情愿又一意孤行地去认为现如今大部分的橱窗和模特都被打扮得不怎么地,连带漂亮衣服们受苦受罪——它们显得不那么漂亮,于是也不那么好卖,难以找到合适的穿衣人。
但今天不是了。确切地说,自从认识了章澈、心里开始有种种想法,就不是了。她看这些衣服,想不完这些臧否这些边际的延展,就会想到:章澈穿,好不好看?这件好看,章澈穿,一定更好看。
喜欢一个人,是会想打扮对方的。发现、体会到对方的美,还想要让对方更美。
章澈拿起一件藏青底白色印花的风衣,看了看,有点喜欢的样子,于是往自己胸前一放,转身对祁越道:“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这是从衣服本身讲,“但是不配你。”
“为什么呀?”
她喜欢极了这轻轻的一声“呀”。不能让章澈撒娇,否则她随时有昏厥的风险。
“这衣服色调太冷了,藏青色亮度不高,就是变得非常饱和,也给人一种很冷寂、穿的人也很冰冷的感觉。”
章澈立时理解,转身放下,又往前走,未几发现一条连衣裙,“这个呢?”
她上下打量,“可以的。秋香色也还不是别的人穿得出来的,得白。”
章澈笑起来,“恭维我。”
这时她就迅速地把跟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店员拖下水,“那主要他们不说话啊。”
“许他们恭维,不许你恭维。”倒是没有放下衣服,直接拿在手里,翻出洗标看看,就交给店员请拿M的。
“为什么我不能恭维你呀?”她差一点儿想如法炮制,可是心还沉浸在愉快了,不胜爱惜地啃骨头的时候是不摇尾巴的,“再说我那也不是恭维,我觉得。”
把一切主动权都交给她,把绳子交给她。
“不是恭维,那是什么。”
“陈述事实!”谁敢说不是事实!哼!
章澈笑,嘴角咧得老高,又拿起一件上衣。她一看,脱口而出道:“太瘦了。”
“衣服瘦?”
“嗯,太瘦,而且要求穿衣服的人更瘦。这是给罹患厌食症的姑娘穿的吧?”
她拿过来翻出标签一看,XS,真不知道这世上穿XS的人是不是都可以去穿童装——没长大多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