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霜凝瓦,街巷间行人步履匆匆,呵气成雾。
通判府邸朱门紧闭,檐下素纱宫灯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节后的清冷肃杀。
暖阁内,顾姝媱凭窗独立。
炭盆火气氤氲,却暖不透她眉宇间凝结的寒霜,父亲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再想想”三字出口,已非坚拒,倒似在心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灌入刺骨的寒风与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望着庭中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几朵残萼在风中瑟缩,正如她此刻心境。
忽闻廊下脚步轻响,翠儿碎步趋入,面上带着几分踌躇,低声道:“小姐,华山秦少掌门……递了帖子来,言道今日乃是‘踏青节’西湖雪景初霁,别有一番清趣,特备小舟暖炉,邀小姐同游,散散心绪。”
“踏青节?”顾姝媱微微一怔,旋即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江南或有此俗,然值此春寒,踏青为名,其意昭然,秦少阳这心思,未免操之过急。
“更衣。”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翠儿愕然抬头,见小姐眼神空洞,已转身走向妆台,不敢多问,忙去准备。
巳时初刻,西湖断桥。
积雪虽扫,桥面石缝间犹存残冰,行人踩踏,湿滑异常。湖面寒烟漠漠,远山如黛,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几只寒鸦掠过孤山,哑哑数声,更添萧索。
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泊在桥畔。秦少阳一身玉色锦袍,外罩银狐裘氅,独自立于船头,左手负后,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温煦笑意,确是一派世家公子、人中龙凤的气度,只是那双眸子深处,精光偶闪,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岸上,早有好事者驻足围观。
华山少掌门与通判千金同游西湖,此事不胫而走,引来不少目光。有那消息灵通的江湖中人,亦隐在茶楼酒肆的窗后,冷眼旁观。
“看,顾小姐来了!”人群中一阵低语。
只见一辆青呢小轿在桥头停下。帘栊轻启,顾姝媱款步而出,裹着一件月白织锦镶银狐毛斗篷,云鬓轻挽,只簪一支素银簪,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大病初愈的苍白与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她步履轻缓,身姿依旧端凝,只是那份清冷孤绝,比之往日更甚,恍如一枝在寒风中摇曳的雪梅。
秦少阳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快步迎上桥头,左手微抬,作势欲扶,声音温润:“姝媱妹妹,风寒初愈,劳你移步,少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湖上风大,快请登船,舱内已备了暖炉热茶。”
顾姝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周遭那些探究、好奇、乃至带着几分暧昧揣测的目光,心知这正是秦少阳想要的效果——宣示,宣告临安城乃至整个武林,通判府的千金,即将成为他华山派的少夫人。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微微颔首,避开他伸来的手,由翠儿搀扶着,径直踏上跳板,步入船舱。
姿态疏离,却又未全然拒绝。
秦少阳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恢复如常,潇洒转身,紧随其后。
画舫缓缓离岸,破开平静的湖面,向孤山方向荡去,舱内果然温暖如春,兽炭在精铜火盆中无声燃烧,紫檀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细点,并一壶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
秦少阳亲自执壶,为顾姝媱斟上一杯香茗,姿态从容优雅:“妹妹尝尝,此乃明前龙井,家父年前特遣人送来的,香气温醇,最是养人。”
顾姝媱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并未啜饮,只捧在手中汲取一丝暖意,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湖景,淡淡道:“秦公子费心了。”
秦少阳在她对面坐下,隔着袅袅茶烟看她,眼前女子虽憔悴,那份清丽秀雅却愈发显得我见犹怜,他心中既有志在必得的占有欲,亦有借此攀附官家、为华山派造势的盘算,温言道:“妹妹何须如此见外?你我两家世交,父亲与顾伯父亦是惺惺相惜。此次嵩山大会在即,家父常言,若能得顾伯父亲临指点,或遣员观礼,必能令大会增色,震慑群小,共定武林乾坤。”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姝媱的神色,见她依旧沉默,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通体莹白、雕工极尽精巧的羊脂白玉钗,钗头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以细如发丝的金线镶嵌,在暖光下流光溢彩,价值不菲,“妹妹你看,”
将玉钗递到顾姝媱面前,他声音愈发柔和,“此乃‘踏雪寻梅’,为兄前日于‘玲珑阁’所见,一见便觉唯有妹妹这般清雅脱俗之人方配得上。这梅花凌寒独放,恰似妹妹冰清玉洁,历经风霜,不改其志。”他刻意加重了“冰清玉洁”四字。
顾姝媱看着那支华美的玉钗,再想想自己怀中锦囊里那碎成碎片的青玉佩,冰清玉洁?
呵……
就在这时,画舫轻轻一震,已靠上孤山一处僻静码头。
“妹妹,雪后孤山,红梅初绽,景致绝佳,你我登岸走走可好?”秦少阳顺势收起玉钗,笑容依旧得体,左手却极其自然地虚扶在顾姝媱肘后,姿态亲昵,不容拒绝地引着她步出船舱,踏上孤山石径。
岸上,早有更多目光聚焦而来。
秦少阳此举,无异于向整个临安城宣告:通判千金顾姝媱,已是他华山派秦少阳的囊中之物。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掠过孤山疏落的梅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泣如诉。顾姝媱任由秦少阳虚扶着,行走在寂寥的石径上。远处湖面,阴云低垂,似有更大的风雪,正酝酿于这看似平静的山水之间。
而临湖一座茶楼的雅间内,一双锐利的凤眼,正透过半开的轩窗,冷冷地注视着孤山码头上那对引人瞩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