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临安城里的残雪渐次消融,枝头已萌出些许新绿,透出几分初春消息。
顾姝媱的病势经府医调治,终于大好了,只是那眉宇间凝着的郁色,似庭中老梅枝头的残雪,经久难消。
这日午后,暖阁里炭火微温,檀香细细。
顾延年缓步踱了进来,脚步比往日更显沉重几分,他见女儿虽清减了些,气色却已回缓,心下稍安,在女儿对面坐下,自有翠儿奉上香茗。
“身子可爽利些了?”顾延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却落在女儿略显苍白的脸上。
“劳父亲挂心,已无大碍了。”顾姝媱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顾延年沉默片刻,茶盏在手中摩挲着,暖阁里一时静极,唯有炭盆中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的噼啪声,半晌,他才喟然一叹,“姝媱,为父知你心中苦楚。前番言语……是为父急躁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你我父女,终究是这红尘俗世中人。前尘旧事,譬如昨日之雪,既已消融,便该让它过去。你年纪渐长,终身大事,为父……实难坐视。”
顾姝媱的心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方素帕,她隐约猜到了父亲接下来的话。
果然,顾延年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华山秦少掌门,对你一片痴心,天地可鉴。他虽身有微瑕,然家世显赫,人品端方,更难得的是,他并不因你……因你那段过往而心存芥蒂,反是怜惜有加。前日他来拜会,言辞恳切,其父秦掌门亦托人递了话,愿结秦晋之好。华山派在江湖上举足轻重,嵩山大会在即,秦掌门问鼎盟主之位呼声极高。若你应允,一则终身有靠,二则……亦可稍解为父在朝野间之困局。”
他顿了顿,见女儿垂首不语,肩头微微颤抖,心中亦是恻然,但话已至此,不得不硬着心肠说下去:“为父并非要你即刻点头。只是,放眼当今天下,似少阳这般不计前嫌、诚心求娶的世家子弟,又有几人?你……你可再思量思量?”
暖阁中再次陷入沉寂。
顾姝媱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秦少阳?那个在药庐小院外,曾带着狂喜狰狞刺向林渡后心的人?嫁给他?
她抬起头,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斩钉截铁的“不”字,可当她的目光触及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那眼神中深藏的疲惫与不易察觉的恳求时,那冲到唇边的话语,竟生生哽在了喉头。
父亲老了。
这数月来,为了她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为了无锡林家的风波,为了在朝廷与江湖的夹缝中求存,他殚精竭虑,心力交瘁。
他或许有他的私心,有他的盘算,但他终究是她的父亲,是那个在风雨飘摇中竭力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父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她缓缓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边小几的角落——那里,几日前被她亲手摔碎的青玉佩碎片,已被翠儿小心地收拢在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静静地躺在那里。
“宁为玉碎……”她心中默念着那日的誓言,指尖冰凉。
若她应允了这门亲事,若这消息传扬出去……远在武当山的那个人,那个与赤霓裳双宿双栖的人,会不会知道?她会不会……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在意?会不会策马扬鞭,披星戴月地赶来?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从花轿前夺走?
这念头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种饮鸩止渴般的诱惑,她想看看,林渡的心中,是否还残留着哪怕一丝关于她的位置?还是说,她顾姝媱在她林渡的生命里,早已轻如鸿毛,可以随意弃置?
顾姝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苍白的脸颊上因这激烈的内心挣扎而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攥着素帕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延年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女儿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顾姝媱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父亲……容女儿……再想想……”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地拒绝,也没有应允。
但这句“再想想”,对于顾延年而言,已是阴霾密布的天空中,透出的一线微光,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知道女儿的心防,已然松动。
“好,好,你且安心静养,此事……不急在一时。”顾延年连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宽慰,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起身,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单薄的身影在窗边显得格外孤寂,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他叹了口气,转身轻轻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顾姝媱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紧攥的素帕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风带着寒意,吹动了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也敲在未知的前路上。
——
年节余韵未散,城中张灯结彩依旧,然寒意料峭,远胜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