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方过。
临安府城的年节喧嚣犹在耳畔,锣鼓声、鞭炮声零星未绝。
通判府邸门前的桃符朱红依旧,檐下却已撤去了大红灯笼,只留几盏素纱宫灯在料峭春寒中摇曳,透出几分节后的清冷肃杀。
庭院中积雪虽扫,墙角背阴处仍残留着未化的坚冰,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寒意刺骨。
后堂暖阁,炭盆里的火苗蔫蔫地跳动着。
顾延年端坐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参茶,却无心啜饮,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枝桠上,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女儿自前几日风雪夜归家,便似换了个人,太医开的安神汤药日日灌下去,风寒之症虽渐消,那眉宇间的郁结与眼中的死寂却一日重似一日,她终日独坐绣楼,不言不语,对着妆台上那枚青玉佩怔怔出神,问及这数月经历,只字不提,眼神躲闪,唯有深切的哀伤,他隐约猜到必与那林渡脱不了干系,心中对林氏父子更是恨极。
“老爷,”管家顾六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华山派少掌门秦少阳公子前来拜年。”
顾延年眉头微蹙。
年节已过,此时才来“拜年”?
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他心知肚明,此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华山掌门秦烈觊觎武林盟主之位如渴骥奔泉,嵩山大会在即,秦少阳此番登门,必是为其父造势,亦或……冲着女儿而来?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请前厅奉茶。”
前厅地龙烧得温暖,檀香细细。
秦少阳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云锦直裰,外罩同色锦缎披风,更显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右臂,仍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随着动作轻晃,破坏了这份完美。
他左手稳稳端着青瓷盖碗,姿态从容,见顾延年进来,立刻起身,笑容温煦得体,躬身行礼:“晚辈秦少阳,给顾伯父拜个晚年。家父年前俗务缠身,未能亲至,深以为憾,特命晚辈携薄礼前来,聊表心意,恭贺伯父新岁康泰,政通人和。”他身后随从捧上礼盒,皆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山珍药材。
“秦贤侄有心了,令尊太客气。”顾延年虚扶一把,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秦少阳的右臂,“贤侄伤势恢复得如何?左手剑法可还顺畅?”语气平淡,带着官场中惯有的客套。
秦少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随即被谦逊的笑意覆盖:“多谢伯父挂怀。得家父悉心教导,又有名师指点左手运剑诀窍,如今勤练不辍,清风十三剑已有小成,虽不及往昔灵动,却也堪堪可用。江湖儿女,些许伤残,不足挂齿。”他话语坦然,却隐隐透着一股咬牙砥砺的狠劲,提及“清风十三剑”,左手下意识地在腰间“紫电”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贤侄心志坚韧,实乃后辈楷模。”顾延年捻须颔首,心中却暗凛:此子断臂之痛未消,戾气深藏,练这左手剑,怕是不止为自保,更是憋着一股复仇雪耻、证明自己的邪火。
他话锋一转,问道:“嵩山大会之期渐近,令尊想必更加劳神了?”
秦少阳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此行的题眼:“伯父明鉴。家父与各派同道连日商议,皆以为当此武林凋敝、魔氛未靖之际,亟需推举一位德才兼备、众望所归之人主持大局,重振武林正气,匡扶江湖秩序。朝廷对此亦深为关切。”
他刻意加重了“朝廷”二字,目光直视顾延年,“家父常言,伯父乃朝廷柱石,深谙庙堂江湖之关联。此番大会,若能得伯父拨冗莅临,指点迷津,一则彰显朝廷对武林正道之扶持,二则亦可震慑宵小,使大会顺利举行,共定乾坤。不知伯父……意下如何?”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却已将华山派置于未来武林秩序的核心,更巧妙地将朝廷的“关切”作为邀请顾延年的最大筹码。
顾延年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沉吟不语。
厅内一时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深知秦少阳话中深意,华山派想借朝廷这面大旗,为其问鼎盟主铺就金光大道,他身为朝廷命官,既不愿过分介入江湖纷争授人以柄,又需维系与这些地头蛇的关系以保地方安稳。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武林大会,乃江湖同道共商大计之所。本官职责在身,重在地方靖安。然则,江湖宁则地方靖,此乃至理。若大会果能涤荡魔氛,推举贤能,于国于民皆是有利。届时,本官或可遣一二僚属前往观礼,以表朝廷乐见江湖清平之意。”
他避开了“亲自前往”,只承诺“遣人观礼”,划清了界限,又留下了转圜余地,秦少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笑容依旧得体:“伯父高瞻远瞩,思虑周全。有伯父此言,家父与华山上下便有了主心骨。遣员观礼,亦是朝廷恩典,足以令群雄振奋,邪魔胆寒。待大会日期确定,晚辈定当再行禀报。”
他见主要目的已达,便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关切问道:“听闻……姝媱妹妹玉体欠安?不知如今可大好了?晚辈心中甚是挂念。”
顾延年心中一叹,刻意轻描淡写:“劳贤侄记挂。小女只是偶感风寒,兼之路途劳顿,休养了这些时日,已无大碍了。”
秦少阳却似未察觉,脸上露出真诚的忧色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惜:“伯父宽厚。只是……唉,晚辈想起便觉心痛。那林渡,身负魔教妖血,心性早已扭曲,当初在无锡,便是他勾结妖女,设下毒计,害得晚辈……也连累姝媱妹妹受其蛊惑,担惊受怕。幸而天理昭彰。”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快意,“府衙水牢一战,此獠身负重伤,如丧家之犬般遁逃,如今只怕早已葬身荒山野岭,尸骨无存。魔星既除,妹妹得以平安归家,远离那等凶险腌臜之地,实乃不幸中之万幸。还望伯父好生开解妹妹,莫要让那魔星留下的阴影,再伤了妹妹的心神。”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在坐实林渡的“魔性”,将其结局描绘得凄惨不堪,更将顾姝媱的经历归咎于受骗,试图彻底斩断她心中可能残存的念想。
顾延年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自然恨林渡牵连女儿,但秦少阳如此刻毒地描述一个“生死不知”之人的结局,尤其当着女儿的面,他方才眼角余光瞥见通往后院的珠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令他极不舒服,沉声道:“贤侄,往事休提。小女需要静养,这些江湖血腥之事,莫要再扰她清听。”
秦少阳何等机敏,立刻起身,拱手道:“是晚辈失言了。伯父教训的是。妹妹静养要紧。晚辈告辞,改日再来给伯父请安。”他笑容依旧温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后院的方向,方才那帘幕的微动,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顾延年送至二门。
春寒料峭,秦少阳翻身上马,左手勒缰,身姿倒也矫健,他回首对顾延年抱拳:“伯父留步,晚辈告辞。请代问姝媱妹妹安好,盼她早日康复。”说罢,一抖缰绳,骏马轻嘶,带着随从踏着青石板路嘚嘚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府前街上格外清晰。
顾延年负手立于阶前,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脸色凝重,秦少阳此行,拜年是假,探听虚实、拉拢关系是真,华山派野心昭昭,秦少阳此子看似温雅,实则心机深沉,断臂之后戾气内敛,恐更危险,女儿如今心如死灰,他这做父亲的,夹在朝廷、江湖之间,前路亦是迷雾重重。
他转身回府,步履沉重,踏过覆着薄霜的青石小径,脚下积雪咯吱作响,一步重似一步,只觉这年关的风雪,似乎更冷了。
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铁干,在残冬的寒气里沉默着,暗香浮动,却压不住他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女儿归家数日,那副失魂落魄、三缄其口的模样,像根无形的刺,日夜扎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