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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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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余孽,行事岂有纲常?

林渡……姝媱跟着他那么久……

女儿的清白,顾家的门楣,甚至她未来能否再嫁入高门……桩桩件件,都像巨石压顶,这猜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更需一个确凿无疑的交代,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为女儿,也为顾家寻一条后路。

他脚步一顿,转身对侍立廊下的管家顾六沉声道:“去,把王府医前日开的安神定志汤再煎一剂,我亲自给小姐送去。”

顾六垂首应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不多时,一碗热气氤氲、药气微苦的汤药便由顾六捧着,跟在顾延年身后,穿廊过户,来到顾姝媱独居的绣楼暖阁前。

暖阁内,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一股沉沉的死寂。

顾姝媱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了件藕荷色薄袄,怔怔地坐在临窗的绣墩上。

窗外几竿修竹,映着残雪,更显萧瑟,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青玉佩,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个古拙的“林”字,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仿佛灵魂已抽离,只余下一具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躯壳,那日梅林深处听雪庐窗上的剪影,那压抑又清晰的情动之声,好似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穿她的心防,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空洞。

“小姐,老爷来看您了。”翠儿小心翼翼地通报。

顾姝媱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看见父亲端着药碗走进来,身后跟着捧着托盘的顾六,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抗拒,并未起身,只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顾延年挥挥手,顾六将托盘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姝媱,”暖阁内只剩父女二人,顾延年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走到女儿身边,将那碗药放在她面前的紫檀小几上,“王府医开的药,安神定志的。你心神耗损太过,趁热喝了,好好睡一觉。”

褐色的药汤在白瓷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顾姝媱目光落在药碗上,没有动,轻声道:“劳父亲挂心,女儿只是累了,睡一觉便好,这药……不必了。”

顾延年眉头微蹙,在旁边的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侧脸,那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黯淡无光,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刻意放缓的试探,却又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你此番归来,为父心中欢喜,却也忧心忡忡。江湖险恶,波谲云诡,你孤身在外数月,跟在……那人身边,”他顿了一下,终究没说出林渡的名字,“他行事素来乖张,身负魔教血脉,心性难测,为父只恐你……恐你受了委屈,吃了暗亏,却不敢言。”

他紧紧盯着女儿的脸,观察着她最细微的反应:“你是我顾延年的掌上明珠,千金之躯。这临安城里,多少双眼睛看着顾家?为父不得不问个明白……你……”

“你……可还是……完璧之身?”

“完璧之身”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暖阁中炸响。

顾姝媱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被难以置信的惊愕、被刺骨的羞辱、被汹涌的悲愤填满,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她以为父亲至少会问一句她是否安好,是否受了惊吓,却万万没想到,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竟是如此赤裸裸、如此不堪的质问。

“父亲,您……您说什么?”数月来的委屈、惊惶、绝望,被至亲之人用最残酷的方式揭开伤疤,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

顾延年看着女儿眼中那碎裂般的痛苦和强烈的屈辱,心头也是一阵刺痛,但那份关乎家族颜面的执念压倒了短暂的父女之情,他避开女儿灼痛的目光,语气更加不容置疑:“为父是为你好,为顾家好!此事关乎你的名节,关乎顾家的门风!你必须如实相告!若……若真有什么,趁早谋划,或许……或许还能……”

“还能如何?!”顾姝媱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已久的绝望和怨恨爆发,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父亲!您是我亲爹!您就是这样看您的女儿吗?!您就是这样想那……想那个人的吗?!”

她指着那碗药,手指颤抖,“这碗药,根本不是什么安神定志,是父亲您心里的疑忌,是您给女儿备下的枷锁,您要女儿喝下的,不是药,是您的羞辱!”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您可知女儿为何回来?是因为女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在武当山的冰天雪地里,在女儿以为可以暂时喘息的地方……女儿亲眼看见,那个曾信誓旦旦说此心如玉的人,是如何与那赤霓裳……是如何在听雪庐中灵肉交缠,双宿双栖!”

“父亲,您知道女儿的心有多痛吗?像被人生生剜出来,碾碎在雪地里,女儿抛下一切追随她,换来的就是这个,是欺骗,是背叛,是比死还冷的绝望。女儿是清白的,女儿这副身子,从未给过她,可她……她却早已将女儿弃如敝履,将她的誓言、将女儿的情意,连同女儿最后一点念想,都亲手撕得粉碎,扔进了万丈深渊……”

她举起手中的青玉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坚硬的地砖。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枚温润内敛、象征着林家传承、也承载着她无数少女情思的青玉佩,应声而碎,太湖烟波、惠山叠翠、古拙的“林”字,瞬间化为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从今往后,女儿与她林渡,恩断义绝!”顾姝媱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嘶哑,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如同指着自己碎裂的心,“如同此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悲愤和爆发耗尽了她的力气,加上心伤旧疾,她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摇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姝媱!”顾延年大惊失色,方才女儿字字泣血的控诉和那玉碎之声,震得他心神俱颤,所有关于“完璧”的猜疑、关于家族颜面的盘算,在女儿这血泪交织的绝望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可笑,他慌忙抢上前一步,在女儿倒地前一把扶住。

入手处,女儿的身体轻飘飘的,冰冷得吓人,气息微弱紊乱,他紧紧抱着昏厥过去的女儿,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碎玉,再看看女儿惨白、泪痕交错的脸,声音都变了调,嘶吼着朝门外喊道,“来人!快来人!传府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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