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在风雪中对撞，一个杀意盈沸，寸步不让，一个寸心如铁，绝不相容。

抱朴居内，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唯余剑拔弩张的对峙，九幽寒气与赤日真炎的气息隐隐激荡，将飘落的雪花都逼得四散旋飞。

“无量天尊！”

一声蕴含无上玄门正气的清越道号，如暮鼓晨钟，骤然响起，冲散了院中凝滞的杀机。

松溪去而复返，蓝袍飘飘，立于院门之外，面沉似水，目光般扫过院中景象：昏死雪中的清风，对峙僵持、气息激荡的赤霓裳与林渡，他何等眼力？只一眼便已洞悉前因后果，心中又惊又怒，更有深沉的痛惜。

他一步踏入院中，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浑厚温和的太极真气弥漫开来，将赤霓裳与林渡之间那冰火交织的狂暴气机悄然化去。

“孽障！孽障！”

“贫道方才之言，犹在耳畔！你非但不思悬崖勒马，反在此地……在此地行此悖逆之举！更险些酿成同门相残之祸！林渡，你……你太让贫道失望了！”

他目光转向杀气未消的赤霓裳，语气沉凝，“赤姑娘，此乃我武当门人，纵有过错，自有门规处置，岂容外人擅动杀机？还请自重！”

赤霓裳冷哼一声，缓缓收回手掌，指尖幽蓝寒芒敛去，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霜，盯着松溪：“老道士，管好你的徒子徒孙！再有下次窥探，休怪我手下无情！”她虽收手，杀意却未消，只是碍于林渡在场，暂压怒火。

松溪不再看她，俯身探了探清风的脉息，知清风只是闭气昏厥，内腑略有震荡，性命无碍，心中稍定，他运指如风，在清风几处要穴连点数下，又以精纯内力缓缓推宫过血。

片刻，清风喘了几口气，悠悠醒转，眼神迷茫，显然对刚才所见骇人一幕记忆模糊，只觉头痛欲裂。

“清风，”松溪声音低沉，蕴含道家清心宁神之力，直透其识海，“方才你心神激荡，气血逆行，所见所闻，皆是心魔幻象，切莫当真，更不可妄言。速回精舍静养，默诵《清静经》百遍，涤荡心神，去吧。”他话语中暗含内力，有安抚震慑心神之效。

清风浑浑噩噩，师叔祖之言如纶音入耳，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竟似隔了一层浓雾，模糊不清，心中惊惧渐消，唯余一片茫然，他不敢多问，挣扎着爬起，拾起拂尘，对着松溪深深一揖，踉跄着退出了小院。

看着清风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松溪长叹一声，转向林渡，眼中是深切的忧虑，“痴儿……你父前车之鉴，血迹未干，你身负血海深仇，强敌环伺于嵩山，不思砥砺锋芒，反沉溺于这逆伦悖德之情，自毁长城，更累及无辜。今日贫道能救你一次，他日呢？这天下悠悠之口，这人伦煌煌之剑，你……如何抵挡？”

他又看向赤霓裳，目光复杂：“赤姑娘，你天纵之才，身负圣教重托，本当引领群伦，光大宗门。然行事太过狠绝，视人命如草芥，终非大道。你与林渡这段孽缘，非但害己，更会害他万劫不复，望你三思。”

风雪愈急，卷过抱朴居的庭院，将方才的痕迹迅速掩埋。

松溪言尽于此，拂尘一甩，不再看二人，转身踏入风雪，背影萧索，只留下最后一句叹息，在风中飘散：

“好自为之吧……莫待大错铸成，追悔莫及！”

院内，唯余林渡与赤霓裳默然伫立。

方才未能立毙清风，赤霓裳心中杀意未平，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松溪老道的话如芒刺在背，林渡的阻拦更让她感到愤怒，可当她目光触及林渡那紧锁的眉头时，心头那冰冷的杀意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亦或是，同病相怜？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林渡紧蹙的眉心，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怕了？”

“怕？”林渡摇头，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林渡此生，只惧不能手刃仇雠，告慰爹娘在天之灵。只惧……护不住身边至亲至爱之人。”她目光灼灼，直视赤霓裳，“霓裳，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只要你我同心，又有何惧？至于那些伦常枷锁、世俗流言……于我二人而言，本就如风般可有可无，又何足道哉？”

心头那最后一丝烦闷悄然散去，赤霓裳扣紧林渡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彼此骨血相连。

“好。”她只吐出一个字，却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