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当年与林渡同期,武功不俗,性情却颇显急躁耿直,此刻他双臂环抱,冷冷地扫视着林渡,毫不掩饰其中的不满。
“林少盟主,”赵弛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不在后山禁地清修,怎有闲暇来这俗务喧嚣之处?莫不是那圣教神功,已练得登峰造极,无暇可用了?”他刻意将“圣教”二字咬得极重,周围忙碌的弟子闻声,动作都慢了几分,目光纷纷投来。
林渡停下脚步,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赵师兄。奉霓裳表姐之命,出来走动片刻。武当亦是林渡旧居,年关将至,来看看故地,沾沾喜气,有何不可?”
“旧居?喜气?”赵弛踏前一步,气势迫人,“林少盟主倒是好兴致!可知你林家之事,已将我武当置于何地?可知后山思过崖上,陆清他们几个,筋骨受损,寒毒侵体,这个年关要在寒洞里熬着!这一切,皆因谁而起?你倒有闲心在此沾喜气?”
他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人驻足观望。
林渡眸光微凝。
赵弛所言,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她缓缓道:“林家血仇,林渡粉身碎骨亦必报,此乃私怨,然累及师门,非我所愿,林渡愧疚难当。至于陆清师弟等人,窥视女客,触犯门规,咎由自取,掌门师祖已有明断。霓裳表姐出手虽重,亦有前因。此事,林渡亦已向松溪师叔陈情请罪。”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则,赵师兄所言,武当因我林渡而卷入是非,此乃不争之事实。林渡在此立誓,嵩山之会,无论生死,必竭尽全力,不使师门蒙羞,不负武当庇护之恩。若有差池,林渡愿以一身担当,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寂静。
赵弛张了张嘴,看着林渡坦然清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决绝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周围的弟子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沉思,有人依旧不忿,却也无人再敢出言挑衅。
恰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好了赵师弟。年关将近,同门之间,当以和为贵。林师弟出来散心,亦是松溪师叔允可的。”只见松柏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安抚之意,他身旁的松石也微微颔首。
赵弛见两位师哥出面,只得悻悻然抱拳:“是,松柏师兄。”狠狠瞪了林渡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松柏走到林渡面前,温言道:“少盟主不必介怀。年轻弟子不明大局,言语或有冲撞。掌门师祖与松溪师叔对你寄予厚望,望你莫因外物扰了心神。山中年景,不妨四处看看,稍解郁结。”
林渡心头一暖,深深一揖:“多谢松柏师兄、松石师兄回护。林渡明白。”
辞别二位师哥,林渡再无心思闲逛,方才赵弛的质问,同门的疏离,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底因年关热闹而生起的一丝微温。
她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悬崖边。
此地名为“舍身崖”,崖壁如削,下临深谷,云海翻腾,当年她心绪烦闷时,常爱来此独坐,看云起云落。
崖边一株老松,虬枝盘结,负雪而立,坚韧不拔。
她倚着老松坐下,望着脚下浩瀚翻涌的云海,远处紫霄宫的红灯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下小镇的灯火也次第亮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
喧嚣的人声被山风送来,又迅速吹散。
热闹是他们的。
她所拥有的,是肩上沉甸甸的血海深仇,是体内奔腾不息、时刻需小心驾驭的冰火之力,是师门因己受累的沉重负担,以及那步步紧逼、如泰山压顶的嵩山之约。
山风更劲,卷起她蓝色袍袖,猎猎作响。
孤崖之上,身影茕茕,与那株负雪的老松,一同融入了苍茫暮色之中。
就在这天地岑寂、唯有风声灌耳之际,身后积雪传来极轻微的“咯吱”一声,若非林渡此刻功力通玄,灵台空明,几乎难以察觉。
“躲在此处,看云海翻腾,便能将身上的担子、心里的愁绪,都丢下去么?”
正是赤霓裳。
林渡缓缓转身。
暮色四合,雪光映衬下,赤霓裳一袭火红长衫,立在皑皑白雪之中,宛如冰原上骤然绽放的烈焰红莲,她眉目依旧清绝,眸光却比这崖顶的寒风更利几分,直直刺向林渡。
“霓裳表姐。”林渡低唤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赤霓裳莲步轻移,踏着没靴的积雪,行至崖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那浩瀚无边的云海,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演武场上,那蠢材的话,我都听见了。一群坐井观天的雏儿,只知门派眼前得失,不识江湖滔天风浪将起。武当庇护你,是道义,亦是自保。冲虚老道看得明白,这些弟子,却只道是因你惹来了祸端。待那三千铁甲踏破山门,刀锋架上脖颈,他们方知何为真正的连累。”
“还有,林渡,江湖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温情脉脉,不过是风平浪静时的假象。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有焚心锻骨、孑然独行的觉悟。些许冷眼闲言,便扰了你的心湖?”
林渡身躯微震,赤霓裳话语中的决绝,好似一盆雪水浇头,瞬间涤荡了她心头那点自怜的涟漪,她霍然抬头,眼中那丝迷茫被灼灼精光取代:“霓裳表姐,是我着相了。多谢你点醒。”
“点醒?”赤霓裳冷哼一声,倏然转身,红袖一拂,一股凌厉的掌风毫无征兆地拍向林渡胸口,那掌风阴寒刺骨,却又隐含一丝引而不发的灼热炎息,正是九幽赤阳掌的起手式——“寒梅映雪”。
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掌风笼罩之处,崖边积雪被激得四散飞扬,露出底下黝黑的冻土。
林渡瞳孔微缩,却无半分慌乱。
几乎是本能反应,丹田气海中蛰伏的赤日真炎轰然勃发,玄天功心法流转如意,身形不退反进,左臂如揽雀尾般划出一道浑圆弧线,右掌并指如剑,指尖吞吐淡金毫芒,竟是不闪不避,直刺赤霓裳掌心劳宫穴。
这一式,既有武当太极“以柔克刚、后发先至”的意韵,又隐含圣教焚天烬世功中“赤阳破虚”的凌厉霸道。
“嗤——”
指掌尚未相交,两股同源而异质的磅礴真力已在空中悍然碰撞,冰寒刺骨的九幽掌力与煌煌灼热的赤日指风,好似两条无形的怒龙绞杀在一处。
刹那间,崖顶气机一片混沌,卷起漫天雪沫冰晶,嗤嗤作响,时而凝成细碎冰棱簌簌坠落,时而又被灼热气浪蒸腾成白茫茫一片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