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已过。
武当山虽处隆冬,然紫霄宫前,香火鼎盛,远胜平日,善男信女,扶老携幼,踏着扫净的石阶蜿蜒而上,只为在真武大帝座前燃一炷清香,祈得来年平安。
宫观檐角,积雪犹存,却早悬起了红绸彩灯,映着金顶琉璃,平添几分人间喜气。
松柏苍翠,负雪而立,更显道骨仙风。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夹杂着山下小镇隐隐传来的爆竹脆响,年关的暖意,终究是透过了铅灰色的天幕,漫上了这清修之地。
听雪庐前,积雪已被扫出一方空地,赤霓裳一袭红衣,独立梅下,望着谷口方向,若有所思。
半晌,她轻叹一声,转身步入庐中。
庐内,林渡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机流转,隐有赤金微芒透体而出,旋即又被一股冰寒幽邃的气息压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自那日双修功成,她便日夜沉浸于这“焚天烬世”与“九幽归墟”两大圣教至高心法的参悟磨合之中,几近忘我。
赤霓裳行至她身前尺许,静静看了片刻,这般苦修,心神损耗亦巨,她素来冷硬,此刻心中却莫名一软,屈指轻弹,一缕指风带着冰寒气息,精准地点在林渡眉心祖窍。
林渡浑身一震,缓缓收功,睁开眼来,眸中赤金一闪而逝,复归清明,带着一丝询问看向赤霓裳。
“小年已过,山中渐有年味。”赤霓裳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锋锐,“你这般日夜苦熬,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真炎与九幽之力虽已交融,然欲臻化境,非一味强求可得。放你一日假,去前山走走,透透气罢。”
林渡微微一怔。
放假?一路逃亡至此,她早已不知“闲暇”为何物,心中记挂的,唯有练功、复仇、以及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她下意识望向长春洞的方向,姝媱的病……不知好些了没有?
赤霓裳似看穿她心思,淡淡道:“顾家小姐的病势已稳,松溪道长今晨来看过,言道静养即可。你在此枯坐,于她无益,徒增烦扰。去吧,莫在此处扰我清静。”言罢,已背转身去,不再看她。
林渡知她性情,这已是难得的“体贴”。
她起身,对着赤霓裳的背影深深一揖:“多谢霓裳表姐。”心中却百味杂陈,既有重获片刻自由的轻松,又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武当……这承载了她少时许多回忆的地方。
她换上一身武当俗家弟子常穿的蓝色棉袍,虽略显单薄,然体内真炎流转,寒暑不侵。
踏出长春谷禁制,沿着熟悉的石栈道蜿蜒而下,越靠近紫霄宫,人声便越是鼎沸。
演武场上,数百弟子正演练真武七截阵,剑光霍霍,如雪片纷飞,衣袂飘飘,似行云流水。
呼喝之声整齐划一,气势雄浑。
场边更有不少弟子在切磋拳脚,八卦掌、形意拳、太极拳……一招一式,莫不沉稳圆融,深得太极刚柔并济、后发制人之三昧。
林渡幼时亦曾在此习武,一招“揽雀尾”,还是当年松柏师兄手把手所教。
如今看着,恍如隔世。
她信步而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
有几位曾与她同期习艺的弟子,远远望见她,神色却是一变,那目光中,再无昔日的同门之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疏离,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怼。
“看,是林渡师兄……”有人低语。
“什么师兄?他如今……唉,林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累我武当成了众矢之的。”
“可不是?听说后山那几个师兄弟,就是因为他身边那位……才……”
“嘘!噤声!莫要议论!掌门有令……”
议论声虽低,却如细针般刺入林渡耳中,她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早知会如此。
林家血案,圣教圣女,重伤同门……桩桩件件,早已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武当庇护她,是恩义,亦是负担,这些年轻弟子不明就里,只看到门派因她而卷入滔天巨浪,心生怨气,亦是人之常情。
行至膳堂附近,更是人声喧闹。
年关将近,伙房加倍忙碌,蒸笼里白气腾腾,米香、菜香混合着酱肉的浓郁气息弥漫开来。
许多弟子帮着劈柴担水,搬运年货,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廊檐下挂起了写着“道法自然”、“福寿康宁”的桃符,红艳艳的,甚是醒目。
忽地,一个正端着大盆热汤的年轻弟子,脚步匆忙,迎面撞来。林渡身形微侧,左手似不经意地一拂,使了个“云手”的卸力法门,那弟子只觉一股柔韧力道传来,盆中热汤晃了几晃,竟一滴未洒,人却被带得稳稳站定。
“啊!对不住,对不住!林……”那弟子抬头,看清是林渡,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色涨红,眼神躲闪,抱着汤盆匆匆跑开,仿佛避着蛇蝎。
林渡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微涩。
她认得这弟子,叫李二牛,几年前还是个拖着鼻涕跟在师兄们后面跑的小道童,如今也长成半大小伙子了,那时他总爱缠着自己教他几招“好玩”的拳法……
“哼!”一声清晰的冷哼自身侧传来。
林渡转头,见廊柱旁倚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道人,正是执法长老松岩真人座下的大弟子,俗名唤作赵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