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庐内。
赤霓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神色肃穆,再无半分方才的咄咄逼人,她纤指凌空虚点,指引林渡行功路线:“气沉丹田,意锁玄关。真炎如龙,九幽为锁。引我寒魄,镇汝阳烈。心无旁骛,神与意合。”
林渡依言闭目,五心向天,丹田深处,那团被唤醒的赤日真炎本源,此刻正如脱缰野马,炽烈奔腾,灼烧得她经脉如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瞬间又被周身散发的无形热力蒸腾。
她强忍焚身之苦,默运玄天功心法,混元真气如江河奔涌,试图疏导这狂暴炎流,然真炎桀骜,岂是寻常内力所能轻易驾驭?
一时间,她周身肌肤之下,竟隐隐透出淡金赤芒,室内温度骤升,案头灯焰随之窜高,摇曳不定。
赤霓裳凝神静观,见林渡眉宇间痛楚之色愈浓,知是火候已至,不再犹豫,右掌轻抬,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一股精纯阴寒、内蕴炎阳之引的九幽赤阳真力,自其劳宫穴涌出,如烟似雾,绵绵泊泊,笼罩林渡周身大穴,尤其汇聚于其丹田气海之外。
两股同源而异质的圣教至高真力,一内一外,—生一引,一接触,立生玄妙感应。
林渡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寒流自百会、膻中、丹田数处要穴,丝丝缕缕,透体而入,这寒流并非一味压制,其性至阴至柔,却暗含至阳之引,恰似冰线穿珠,千丝万缕,巧妙地缠绕、疏导着丹田内那狂暴冲撞的赤日真炎。
冰火交融之处,嗤嗤作响,白气蒸腾,林渡体内那焚经灼脉的剧痛竟骤然减轻,一股奇异的清凉甘冽之感,如春风化雨,紧随其后,温柔抚慰着受损的经络。
尤其那脆弱的心脉之处,在这冰火交淬、刚柔互济的奇异滋养下,竟传来阵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活力,仿佛枯木逢春,萎苗得雨。
赤霓裳亦是身躯微震,林渡体内那至精至纯、煌煌如日的赤日真炎本源,受九幽之力引动,亦透过这无形的桥梁反哺而来,汇入她的经脉,她枯竭的九幽本源,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突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这至阳至烈的能量,那因强行运功而撕裂的细微经脉,在煌煌圣火的冲刷滋养下,竟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弥合、拓宽、壮大,重新在她四肢百骸奔腾流转,较之受伤前,更为精纯凝练。
两人之间,冰与火,阴与阳,九幽与赤日,彻底交融循环,形成一个生生不息、不断壮大的奇异周天。
气息流转间,再无滞涩,真力每运转一周天,林渡的气息便雄浑沉凝一分,心脉的裂痕便悄然弥合一道,脸色亦由苍白转为温润玉色。而赤霓裳周身那清冷孤绝的气息亦随之圆融深邃一重,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更显容光绝世。
听雪庐内,景象也随之变幻。
时而寒气凛冽,四壁凝霜,地面薄冰蔓延,案上茶水瞬间结出冰花,灯焰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幽蓝,时而又热浪滚滚,白气弥漫,壁上冰霜融化,水滴沿石壁滑落,灯焰“噗”地一声窜起老高,炽烈金黄。
两种极端的气息交替流转,冰消火炽,火熄冰生,竟达至一种微妙的、生生不息的平衡。
屋外风雪呼啸,庐内却自成一方玄奥天地。
林渡渐入物我两忘之境,体内真力奔腾如长江大河,浩浩汤汤,再无半分室碍,那赤日真炎,似被无形缰绳驯服,温顺地蛰伏于丹田气海,与玄天功的混元真气水乳交融,圆转如意,仿佛天生一体,四肢百骸暖洋洋一片,较之无锡水牢死战之前,功力何止尽复,更是精纯浑厚了何止倍蓰。
赤電裳亦感收获匪浅。
九幽赤阳本源不仅尽复旧观,更因汲取了最精纯的赤日真炎之力,隐隐触及了那困扰她多年的无形桎梏,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她缓缓收功,睁开双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复归深邃古井,周身气息圆融凝练,更显渊深难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渡眼中是劫后重生般的明亮,赤霓裳眸底则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欣慰,有释然,亦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昨夜风雪中的剖白,方才肌肤未曾直接相触、却心神气机紧密相连的玄妙感应,此刻功行圆满,竟在心头泛起圈圈涟漪。
“霓裳……”林渡开口,声音微哑。
赤霓裳却已起身,背对着林渡,走向窗边,推开木扉,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吹动她如墨的发丝与火红的衣袂。
“不必言谢。焚天烬世,九幽归墟,此路方启。今日之功,不过筑基。嵩山之会,血雨腥风,才是真正考验。”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长春洞的方向,“……她,还在等你。情关难过,心关尤甚。林渡,好自为之。”
女子凭窗而立,清冽的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鬓角几缕青丝随风拂动,更衬得侧颜如玉,却也冷硬如霜。
林渡缓缓起身,脚步轻若鸿羽,踏在冰凉的石地上,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抹孤绝的红。
赤霓裳似有所觉,肩背绷紧,却并未回头。
林渡终于站定在她身后,咫尺之遥,能嗅到她发间清冷的异香混合着方才双修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彼此的灼热气息,她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双臂抬起,轻轻环住了赤霓裳纤细却挺直的腰肢。
赤霓裳本能地便要运劲震开这逾矩的拥抱,指间赤金与幽蓝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