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紫霄宫金顶,檐角铜铃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发出沉闷的呜咽,预示着山雨欲来。
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陆清、张道成等四人虽被松柏、松石及时救治,性命无碍,但赤霓裳含怒出手,九幽赤阳掌力何等阴狠霸道?四人筋骨受损,内腑震荡,尤其陆清,半边脸高高肿起,掌印青紫交加,更兼经脉被寒气侵入,浑身如堕冰窟,瑟瑟发抖,纵有武当上乘丹药吊着,没有数月苦功,也休想恢复如初。
紫霄宫后,一处名为“清虚阁”的静室,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巨大的松木长案,两侧各置三张蒲团,上首则是一张稍显古旧的紫檀木太师椅。
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端坐其上,他身着玄色道袍,三缕长须垂胸,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此刻却微阖着,似在养神,又似在沉思。
长案两侧,六位身着深蓝或青色道袍的长老肃然端坐,松溪道长亦在其列,坐于下首左三。
室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重压力。
“松溪师弟,”冲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长春谷之事,你且详细道来。那赤霓裳,魔教圣女,缘何重伤我门下弟子?林渡少侠,又为何与其起了冲突,竟至动手?”
松溪起身稽首,将所知原委,从陆清等人偷窥沐浴,赤霓裳含怒出手,林渡阻拦被掴,到赤霓裳赌气逼问、负气遁走,林渡追去,以及事后顾姝媱寻人善后等情,一一详述,并无偏袒,亦无遮掩。
末了,他沉声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此事虽由陆清等人色胆包天、触犯门规在先,然赤霓裳下手之重,已逾惩戒之度,更兼其魔教圣女身份敏感……林渡少侠为护其周全,不惜硬受掌力,情义深重,却也……也显几分儿女情长之态。”
话音方落,坐于松溪对面,一位面容冷峻、法令纹深刻的长老,执法长老松岩真人便冷哼一声,“哼!魔教妖女,行事狠辣,果然名不虚传!我武当弟子纵然有错,自有门规处置,何须她一个外人越俎代庖,下此重手?更遑论她乃圣教余孽,与我正道水火不容!林渡少侠……唉,少年人血气方刚,为情所困,竟与妖女纠缠不清,甚至不惜受其掌掴,置正道立场于何地?此风断不可长!”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松鹤真人缓声道:“松岩师弟所言虽重,却也不无道理。那赤霓裳身份特殊,乃林渡少侠表亲,身负九幽赤阳绝学。如今强敌环伺,林荣老贼勾结朝廷、十三家门派及西域邪魔,意欲借武林大会之机将我武当等不服门派一网打尽。此女藏身我武当后山禁地,本就是极大的隐患。如今又重伤我弟子,惹出事端,岂非授人以柄?江湖悠悠众口,若传扬出去,说我武当私藏魔教妖女,纵容其伤我门人,我等如何自辩?那十三家门派,正愁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松溪见状,连忙起身,再次稽首:“掌门师兄,诸位师兄,请听我一言。林渡少侠之父林丰大侠,一生行侠仗义,为武林所钦敬,更是我武当挚友。如今林家遭逢巨变,林丰大侠惨死,林渡少侠身负血海深仇,又遭奸人构陷,天下之大,几无容身之所。我武当念及故人之情,秉持侠义之道,收留庇护,本是应有之义。赤霓裳虽出身圣教,然观其行止,对林渡少侠亦是一片回护之心,更身负助林渡恢复功力的关键。至于陆清等人,色迷心窍,咎由自取,门规自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若因此便将赤霓裳视为祸端,甚至……甚至考虑将其交出以平息事端,岂非寒了林渡之心,更令天下英雄齿冷?想当年祖师三丰真人,亦曾庇护明教遗孤,何曾因门户之见而弃侠义于不顾?”
“松溪师弟!”松岩真人霍然站起,须发戟张,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祖师当年所行,自有其深意与担当!如今我武当面临的是何等局面?是朝廷鹰犬、江湖败类、域外邪魔三方合力,欲置我等于死地!稍有不慎,便是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为一个魔教妖女,值得赌上整个武当的存亡吗?林渡少侠之恩要报,但武当上下数百弟子的性命,难道就不顾了吗?依我看,当务之急,便是将那赤霓裳请出长春谷,另觅他处安置,或……或索性请其离开武当山!至于陆清等人,重责八十水火棍,废去武功,逐出门墙,以正门规!”
“不可!”松溪也动了真怒,声音陡然拔高,“废去武功,形同杀人!陆清等人虽有大错,罪不至死!赤霓裳若离了武当庇护,林荣爪牙遍布天下,她与林渡少侠危在旦夕!掌门师兄,若行此策,我武当与那落井下石、助纣为虐之徒,又有何异?林丰大侠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清虚阁内,气氛骤然紧张。
松溪与松岩针锋相对,其余长老或沉思,或忧虑,目光皆聚焦于上首闭目不语的冲虚道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