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呼啸,卷起碎雪拍打着窗棂,室内檀香已燃尽,唯余一片沉重的寂静。
良久,冲虚缓缓睁开双眼,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轻响,“松溪师弟所言,乃情义之重,侠义之骨。我武当立世,凭的便是这‘侠义’二字。林丰贤弟与我等肝胆相照,其遗孤蒙难,我武当若袖手旁观,甚至将其倚仗推入绝境,则道心蒙尘,愧对历代祖师。”
他话锋一转,“然松岩师弟之虑,亦非杞人忧天。三千虎贲,十三家门派,邪魔外道,其势汹汹,确是我武当百年来未有之危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情义需全,道统亦不可失。武当之难,非因收留一人而起,实因我武当秉持正道,不肯屈从于林荣老贼之淫威。即便今日送出赤霓裳,林荣便会放过武当么?十三家门派便会息事宁人么?不会。他们只会变本加厉,视我武当为可欺之软肋。”
他缓缓起身,蓝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沛然而生。
“传令:其一,陆清、张道成等四人,色胆包天,触犯门规,窥视女客,更险些酿成大祸,着即押入思过崖,面壁三年。每日诵念《清静经》、《道德经》各三遍,静思己过。期间由执法堂弟子严加看管,饮食减半,不得懈怠。其伤势,由药堂酌情医治,不得延误,然需其自尝苦果,以儆效尤。”
“其二,后山禁地仍为林渡少侠、顾小姐、赤姑娘静养之所。松溪师弟,劳烦你约束门人弟子,非经你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禁地半步。违者,视同叛门。”
“其三,着松柏、松石,持我掌门令牌,即刻下山。一则,将今日陆清等人咎由自取、我武当已依门规严惩之事,择机透露给那些不安分的弟子,堵悠悠众口。二则,加紧联络昆仑、峨眉诸派同道,将林荣毒计,昭告天下。传我口谕:四月初四,嵩山之会,武当上下,必至。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亦与天下正道同门,同进共退,生死与共。”
“其四,凡我武当弟子,当谨守本心,勤修武艺,精研道法。外魔虽强,邪不胜正。武当立世数百年,凭的不是趋利避害,不是委曲求全,凭的是手中三尺青锋,胸中一口浩然正气。传我号令:自即日起,全山戒备,外松内紧。各殿各堂,演练真武七截阵,不得有误。”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松岩真人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回蒲团,拱手道:“谨遵掌门法旨!”他虽坚持己见,但掌门已权衡利弊,做出决断,更点明武当真正的危机所在,其维护道统、不惧强敌的担当,令他无法再辩。
松溪心头大石落地,深深一揖:“掌门师兄明断!武当之幸!”
其余长老亦齐齐起身,肃然稽首:“谨遵掌门法旨!”
冲虚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太师椅,目光投向窗外翻卷的风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严惩弟子,是给门规一个交代,也是给外界一个姿态,庇护林渡,是武当侠义本色的坚持,却也彻底将自己置于林荣及其党羽的对立面。
思过崖的寒洞,隔绝不了山外的刀光剑影,长春谷的宁静,掩盖不住即将席卷整个江湖的血雨腥风,武当山这柄沉寂多年的真武剑,终将再次出鞘,只是这一次,锋芒所指,是那滔天的巨浪。
“多事之秋……”冲虚心中默念,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拂尘的玉柄,感受着那温润之下蕴藏的力量。
山雨欲来风满楼,武当,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