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掌掴出,赤霓裳自己也愣住了。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麻意,看着林渡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怎就……怎就打了她?
可那点后悔,旋即被更汹涌的委屈淹没。
让她道歉?
当着这几个猥琐之徒的面?绝无可能。
心念电转间,一个更偏激、更带着报复意味的念头涌上心头,她不再看林渡,转向地上那个伤势最轻、正惊恐望着她的陆清,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媚,与方才的杀气腾腾判若两人,“你,叫什么名字?”
陆清被她点中,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着,结结巴巴道:“弟、弟子陆、陆清……”
“陆清?”赤霓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到陆清面前,俯下身,幽香袭人,一双剪水秋瞳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惊恐万状的脸,“方才,好看么?”
陆清哪敢回答,只顾着磕头:“圣……圣女饶命!弟子该死!弟子瞎了狗眼!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赤霓裳却仿佛没听见求饶,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陆清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我问你,愿不愿……放弃你这武当弟子的身份?”
此言一出,不仅陆清呆若木鸡,连林渡、张道成等其他弟子,甚至隐在梅林后闻声赶来的顾姝媱,都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啊?”陆清彻底懵了。
“愿不愿,”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划过,赤霓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是刻意要让林渡听得真切,“……娶了我?”
陆清彻底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魔教圣女是何用意。
张道成等人更是骇得魂飞天外。
赤霓裳虽未回头,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林渡那骤然变得急促、混乱的呼吸,她强撑着,维持着那副魅惑的姿态,指尖的力道却微微加重,指甲几乎要掐进陆清的皮肉里,逼问道:“说!愿是不愿?!”
陆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这绝色佳人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罗刹,他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有半分旖旎之念,涕泪横流,嘶声哭喊道:“不!不敢!弟子不敢!圣女饶命!饶命啊!弟子是武当弟子!死也是武当的鬼!绝不敢有此妄想!绝不敢啊!”
“废物!”赤霓裳甩开陆清的下巴,她赌气般的疯狂举动,换来的是对方的拒绝,这比林渡的沉默更让她感到难堪。
而林渡那灼灼的目光,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她再也无法在此地停留片刻,足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苍茫的雪幕与幽深的梅林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和潭边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呜咽,卷起破碎的梅瓣与雪沫,扑打在林渡僵立的身躯上,望着赤霓裳消失的方向,脸上掌印犹在,颈间红痕刺目,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她不及细思,更顾不得身后狼藉,只对匆匆赶至、满面忧急的顾姝媱急道:“姝媱,烦你速去寻松柏、松石两位师兄,告知此地情形,请他们处置善后!”语毕,不等顾姝媱回应,足尖在雪地轻轻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循着雪中那几不可辨的足痕与残存的气息,直追而去。
她轻功本就卓绝,此刻心念所系,更将踏雪无痕的功夫催至极致,只见她青衫猎猎,在覆雪的虬枝怪石间腾挪转折,恍若一道贴地疾飞的青烟,几个呼吸间,已掠过重重梅影,远远望见前方风雪中,那抹踉跄却决绝的红。
赤霓裳内伤本未全愈,方才盛怒之下强运真力击碎石岩,又遭林渡阻拦、陆清拒婚之辱,心绪激荡,此刻只觉气血逆行,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竟被一截突出雪地的老树根绊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便在此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赤霓裳惊怒回身,掌中九幽赤阳劲力本能欲吐。
“别动!”林渡低喝一声,非但不放,反而借势一拉一带,另一条手臂环过赤霓裳纤细却紧绷的腰肢,将她整个身子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
两人力道相激,脚下积雪“噗”地一声陷下半尺。
赤霓裳奋力挣扎,掌风指劲,胡乱拍向林渡肩背,口中嘶声斥道:“林渡!你好大胆!放开我!去找你的顾姝媱!休要在此惺惺作态!”
林渡却纹丝不动,任凭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指落在身上,闷哼数声,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血线,双臂却收得更紧,将怀中那具冰冷颤抖、散发着冷香的躯体死死禁锢,她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赤霓裳冰凉散乱的鬓发间,“不放!霓裳表姐,你听我说!”
风雪更急,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将两人发梢肩头染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死寂,唯闻彼此剧烈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在这方小小的、被风雪隔绝的世界里擂鼓般回响。
“说什么?说你是如何可怜我?还是如何权衡利弊?”赤霓裳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别过脸,声音冷硬,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她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凝视着赤霓裳近在咫尺、苍白的侧脸,那长睫上凝结的冰晶,那紧抿的倔强唇线,无一不深深镌刻在她心版之上,积压心底多时、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愫,此刻汹涌而出:
“不是可怜,不是权衡。”
“自栖梧客栈初见,你踏月而来,气度高华,似九天神女谪落凡尘……那一刻,我便知此生再难移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