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从顾姝媱怀中挣扎坐起,力道之大,几乎将猝不及防的顾姝媱掀倒,血红的双眼疯狂地扫视着船舱,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死死盯住那空荡荡的、曾安放父亲遗体的船板中央。
“爹呢?!我爹呢?!他在哪?!”
“林渡!林渡!你冷静!”顾姝媱紧紧抱住她剧烈颤抖的身体,“林伯伯他……他已经……安葬了……就在岸上……”
赤霓裳也被这剧变惊醒,急声道:“林渡!看看岸上那座新坟!林丰……他在那里!他舍命救你,不是让你此刻发疯寻死!”
松溪早已一步踏至近前,沉声喝道:“少盟主!林大侠英灵不远,岂容你如此自伤自毁!振作起来!”
林渡顺着顾姝媱颤抖的手指望去,透过船舱的缝隙,在暮色苍茫的湖岸边,一座新垒的土坟孤零零地矗立在坡地上,坟前几支野菊在风中摇曳。
死死盯着那座新坟,她没有再嘶喊,也没有再挣扎,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她血红的眼中滚落,混着嘴角再次溢出的淡金色血丝,滴落在顾姝媱环抱着她的手臂上。
顾姝媱感受到怀中人那深入骨髓的悲恸,心仿佛被碾碎了,只能更紧地抱住林渡。
松溪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转身,对松柏、松石沉声道:“开船!速离此地!”
——
是夜,月沉星散,湖风愈急。
小舟随波轻荡,舱内一盏油灯昏黄如豆,将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篷壁上,摇曳不定。
松溪与松柏、松石二道,皆肃立船头,背对船舱,湖风带着水腥气灌入衣袍,猎猎作响。
舱内是女子居所,他们恪守古礼,寸步不入,只余下满舱死寂与舱外风涛之声。
顾姝媱紧挨着角落,将林渡的身躯半拥在怀中,林渡双目空洞,直直望着低矮的篷顶,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余下一片死灰,若非胸口尚存一丝微弱起伏,与死人无异。
“冷……”许久,一声细微的气音从林渡干裂的唇间逸出。
顾姝媱心头一紧,慌忙将身上素色披风解下,又裹紧林渡一层,双臂收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冰寒的躯壳,她脸颊贴着林渡冰冷的额角,低语如诉,带着无尽的疼惜:“我在……不怕,不怕冷……靠着我……”
林渡任由她抱着,身躯僵硬,眼珠却微微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终于落回顾姝媱布满忧色的脸上,那眼神深处,是万念俱灰的死寂,“是我害死了爹娘,娘生我而死,爹为我挡刀,我就是个不祥之人,若无我……”
“住口!”
一声清叱,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打断了她自毁般的低语。
赤霓裳盘膝坐在另一侧角落,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方才强行为林渡输送真元,牵动内伤,此刻正闭目调息压制翻腾的气血,她睁开眼,那双曾冷艳逼人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林渡,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林渡!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林丰拼却性命,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作践自己!你若真觉不祥,真觉愧对父母,就更该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把林荣、摩罗那些魑魅魍魉碎尸万段!用他们的血,祭奠你爹娘在天之灵!这才是不负林丰舍命相护!这才对得起你娘十月怀胎的骨血!”
她字字如刀,直刺林渡心窝,说到最后,胸脯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呛咳,连忙以袖掩口,点点猩红染上袖口。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赤霓裳压抑的咳嗽声和林渡粗重的喘息。
“霓裳姐姐说得对,林渡,你看看我,看看我。”顾姝媱捧起林渡的脸颊,强迫那双失神的眼与自己对视,“你不是不祥。你是我顾姝媱在这世上,唯一倾尽所有也要抓住的人,林伯伯用命护住的女儿,你若就此沉沦,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们,活下去,林渡。为了报仇也好,为了……为了我们也好,活下去。”
林渡怔怔地看着顾姝媱泪眼婆娑却无比执拗的脸,又缓缓移开视线,望向角落里咳喘稍平、眼神复杂的赤霓裳,那目光里有痛斥,有恨铁不成钢,更深处,却是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关切。
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最终又落回顾姝媱脸上,那死寂的眼底,仿佛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抬起沉重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般,颤抖地回抱住了顾姝媱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
没有言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呜咽,从顾姝媱肩头闷闷地传出。
顾姝媱感受到颈间滚烫的湿意,心头巨石落下一半,更紧地回抱住林渡,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
赤霓裳听着那压抑的呜咽,看着角落里相拥的两人,昏黄的灯光下,顾姝媱纤弱的背影紧紧包裹着林渡,像一道屏障,隔绝着外界,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默默低下头,发丝凌乱,紧拽着衣角的手背,青筋毕露,胸口不断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反复几次之后,才逐渐平复下来。
是她一次次推开林渡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此刻……她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