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
雨势终于停歇。
“师叔,看!”松柏忽地低呼,长篙一顿,指向右前方水天相接处。
只见一片灰蒙蒙的水岸线在薄雾中显现,岸上屋舍轮廓渐次清晰,更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铅色的云层。
松溪霍然睁眼,精光一闪:“宜兴丁蜀镇此地盛产陶泥,窑火不绝,三教九流汇聚,商贾往来,正是补充食水、稍作修整的所在。靠岸。”
松柏应声,长篙一点,小舟灵活地转向,避开几处浅滩暗礁,朝着那烟火气弥漫的镇子驶去。
离岸尚有数十丈,寻了一处僻静、芦苇丛生的野渡泊住。
“松柏、松石,”松溪沉声吩咐,“你二人速去镇上,采买些干粮、净水、伤药,再寻一口上好的薄棺,务必隐秘,不可引人注目。我与顾小姐、赤姑娘在此看护。”
“是,师叔!”二人领命,将长篙插入泥中固定小舟,跃上湿滑的堤岸,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镇子的小径尽头。
松溪转向顾姝媱与赤霓裳,目光落在油布覆盖的遗体上,声音低沉:“林大侠一生磊落,侠骨丹心,今日遭此大难,魂归天地。我等需寻一清净之地,待松柏、松石携棺木归来,再送大侠入土为安。”
顾姝媱含泪点头,赤霓裳虽未言语,目光却投向那油布覆盖的身影,眼中悲愤与痛楚交织。
松溪率先跃上岸,寻了一处林木稀疏、视野开阔的向阳坡地,并指如刀,凝足内力,向下一划,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坚硬的地面便被划开一道深痕,他袍袖连拂,劲风鼓荡,泥土碎石迅速向两侧分开,不多时,一个方方正正、深可容人的土坑便已成形。
他肃立坑边,默诵真言,只待棺椁。
约莫半个时辰后,松柏、松石的身影匆匆返回。
松柏肩头扛着一口不算华丽却厚实沉重的薄木棺材,松石则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和一些金疮药、内服的益气丹丸。
“师叔,幸不辱命。”松柏将棺木小心放下,气息微喘。
松溪点点头:“事急从权,委屈林大侠了。入土为安吧。”他亲自上前,与松柏、松石合力,极其庄重地将林丰的遗体小心移入棺中,整理好遗容,覆上油布。
顾姝媱默默递过一方素白丝帕,轻轻盖在林丰脸上。
四人合力,将棺木抬入土坑。
松溪立于坟前,长袖当风,朗声诵念:“福生无量天尊!林大侠,侠骨埋于青山,英魂归于浩淼。此仇此恨,武当上下,铭刻于心!愿大侠早登道境,逍遥无极!”言罢,他双掌缓缓下按,坑边堆起的泥土便如流水般无声无息地覆盖下去。
松柏、松石亦上前帮手,不多时,平地便隆起一座新坟。
赤霓裳默默走到坟前,俯身拾起几块形状奇特的太湖石,一块块垒在坟头,权作标记。
顾姝媱则折了几支初绽的野菊,轻轻放在坟前,泪水无声滚落。
四人肃立坟前,对着这凝聚着无尽悲愤的黄土新冢,深深三揖,湖风呜咽,吹动芦苇,仿佛也在为这位大侠送行。
回到船上,补充了食水,赤霓裳服下益气丹,继续勉力为林渡渡送真气,顾姝媱则小心地喂林渡喝了些温水。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日头西斜,将湖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
忽地,林渡搁在顾姝媱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顾姝媱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望去。
就见林渡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几番挣扎,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那眸子初时涣散无神,映着船舱顶篷的模糊光影。
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顾姝媱近在咫尺、布满泪痕的脸庞。
“姝媱?”一声嘶哑干涩的低唤。
“林渡!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顾姝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喜悦的泪水。
这声呼唤,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水牢中父亲推开她的决绝身影、那劈开肩胛的刺目刀光、喷涌的鲜血、父亲最后那慈和却了无生气的眼神……所有画面好似淬毒的利刃,狠狠扎入林渡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