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城外，烟雨迷蒙的芦苇荡深处，水网纵横交错。

一艘乌篷小舟，静静泊在枯黄苇丛的掩护之下，船头一盏气死风灯在细雨中摇曳，映照着顾姝媱焦灼的脸。

远处无锡城方向隐隐传来的骚动早已平息，死寂重新笼罩四野，唯闻雨打篷顶的沙沙声，和芦苇在风中摩挲的簌簌低语。

这死寂，比喧嚣更令人心胆俱裂。

“林渡……霓裳姐姐……你们一定要平安……”顾姝媱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哗啦……哗啦……”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疾的划水声，穿透雨幕和芦苇的屏障，由远及近。

几道湿淋淋的身影，自幽暗的水道中破浪而出，撞开层层叠叠的芦苇，直扑小舟。

当先一人，身披宽大湿透的灰色斗篷，青铜面具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正是蒋昆，他怀中横抱着气息微弱、浑身血污的林渡，她脸色惨白，唇边犹有淡金色血迹，显然内伤极重，昏迷不醒。

紧随其后跃上船板的，是松溪与松柏、松石。

松溪道袍破损，须发凌乱，脸色亦显灰败，显然激战损耗巨大。

松柏、松石更是浑身浴血，□□。

最后被松溪小心托着腰背送上船的，是赤霓裳，她衣裳浸透血水，紧贴在身上，更显单薄，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才未倒下，一登船，便踉跄着扑到蒋昆身旁，颤抖的手抚上林渡的脸颊。

而最令顾姝媱魂飞魄散的，是蒋昆小心翼翼放在船板中央的那具躯体——林丰，他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上纵横的污血与伤痕凝固，那件褴褛的中衣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大半，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再无生息。

“林伯伯……”顾姝媱软软跪倒在船板上，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那一声迟来的呼唤，哽在喉头，化作无声的悲泣，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遗容，指尖悬在半空。

“无量……天尊……”松溪看着林丰遗容，亦是老眼含悲，长诵一声道号，声音苍凉沉重，“林大侠……侠骨丹心，舍身护子……此仇此恨，天地同悲！”

蒋昆沉默地将昏迷的林渡轻轻放在顾姝媱身旁的干草堆上，青铜面具转向松溪，只微微颔首，便身形一掠，无声无息地落回自己的小舟，长篙一点，那乌篷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芦苇丛中，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水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他……”顾姝媱泪眼朦胧地看着蒋昆消失的方向。

“搅浪鼍，事了拂衣。”松溪望着那片黑暗，低声道，“此番出手，已是破例。此间事了，他自会隐匿行踪。”

他转向松柏、松石，“此地不可久留，速走！”

松柏、松石强忍伤痛，奋力撑篙。

乌篷小船调转船头，向着茫茫太湖深处，破开迷蒙烟雨与无边芦苇，疾驶而去。

船行如飞，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

赤霓裳紧紧抱着林渡上身，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泪水一滴滴落在林渡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林渡……醒醒……你看看我……”

或许是这悲切的呼唤，或许是船行颠簸的震动，林渡长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目光先是茫然涣散，随即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赤霓裳布满泪痕的脸庞。

“爹……”她干裂的唇瓣翕动，猛地挣脱赤霓裳的怀抱，不顾一切地向船板中央扑去。

顾姝媱心头一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林丰的遗体静静地躺在船板中央。

“林渡！”赤霓裳强忍伤痛，扑上前死死抱住她，“别这样！林丰他……他已经……”后面的话，她也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渡在赤霓裳怀中疯狂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眼中只有那片刺目的血红和父亲毫无生气的脸，“放开我！爹！”泪水混着血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