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四合,峰峦尽没于铅灰混沌之中,唯余紫霄宫金顶在沉沉雪幕里透出一点孤光,似天地间未熄的余烬。
松溪引着众人,却未投香火鼎盛的前山宫观,他脚步不停,踏着没踝的积雪,绕过紫霄宫后一道险峻的嶙峋石栈,直往云深雾锁之处行去。
栈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避风向阳的幽谷。
谷中寒梅初绽,点点朱红缀于琼枝玉树之间,清冽梅香混着冰雪气息扑面而来,将外界的肃杀与严寒隔断。
“此乃长春谷,”松溪拂去肩上厚雪,声音在风雪呼啸中依旧清晰,“后山禁地,非掌门手谕不得擅入。谷中三处居所,长春洞、听雪庐、漱玉居,相隔不远,又各有屏障,正合诸位静养。”
长春洞隐于一道飞瀑之后。
隆冬时节,瀑布化作巨大的冰挂,晶莹剔透如水晶帘幕,洞内却温暖如春,显然有地脉热泉滋养,洞壁光滑,凿有石榻石几,陈设简朴,洁净异常。
“少盟主内伤沉疴,心脉受损尤重,此地温润平和,地气滋养,最宜将养。”松溪看着顾姝媱与松石小心翼翼地将林渡安置在铺了厚厚干草与兽皮的石榻上。
赤霓裳目光扫过洞内,又望向洞外飞雪中若隐若现的另外两处屋舍轮廓,微微颔首:“有劳道长。”她肩头微颤,强压下喉间腥甜,一路风雪兼程,伤势亦在反复。
“听雪庐在梅林深处,清寒些,却胜在僻静,赤姑娘所修功法偏阴寒,或能借此地气调和。”松溪对赤霓裳道,“漱玉居临一脉温泉活水,温煦宜人,顾小姐可暂居彼处,便于照应少盟主。”
安排妥当,他留下伤药丹丸,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便带着松柏、松石悄然退去,将这一方风雪中的净土留给劫后余生之人。
长夜漫漫。
洞内一时只余下火盆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林渡微弱断续的呼吸。
顾姝媱跪坐榻边,绞了热帕子,一遍遍轻柔地擦拭林渡额角的冷汗,又撬开她紧抿的唇,将温热的参汤一点点渡进去。
林渡时而陷入梦魇,身体无意识地痉挛,齿关间溢出模糊痛苦的呓语:“爹……别走……血……”
每当此时,顾姝媱便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林渡,我在。不怕,我们到武当了。松溪道长说你能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飞瀑冰帘之外,风雪更急。
听雪庐内,一灯如豆。
赤霓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默默望着窗外翻飞的雪幕,目光似乎穿透风雪,落在那被冰瀑遮掩的长春洞口,林渡昏迷前死死回抱顾姝媱的景象,像是烙印灼在心底。
那毫无保留的依赖,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寻求温暖的姿态,是她赤霓裳从未得到,也……再也无法给予的。
一股郁气猛地冲上胸口,牵动内伤,她剧烈咳嗽起来,慌忙以袖掩口,点点暗红浸透了素白袖口。
她低头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中翻腾的不知是痛楚还是自嘲,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对林渡只是圣教赋予的责任,是利用,是掌控。
可太湖孤舟上的生死与共,无锡城中的感应追寻,水牢里的并肩浴血……桩桩件件,早已将冰冷的算计融成了连她自己都心惊的牵绊。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当她一次次推开林渡,用刻薄言语划开界限时,当她以圣女之尊,视那懵懂情愫为耻辱时,命运已将另一个女子送到了林渡身边,那个叫顾姝媱的官家小姐,柔弱却坚韧,如藤蔓般不顾一切地缠绕着林渡这株伤痕累累的孤松,在她最黑暗的时刻,成了唯一的光和热。
“哎……”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消散在庐内清冷的空气中。
赤霓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决然,她不再看窗外,转而凝视自己苍白的手掌,指尖微屈,一缕极淡、带着冰寒气息的赤金色光芒在指尖吞吐不定。
“九幽玄冥,赤阳归墟……”她低低念诵圣教秘传心法,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催动那微弱的本源之力,在经脉中艰难流转。
掌风过处,庐内寒气骤增,地面薄霜蔓延,几片被风卷入的雪花竟在她掌前三尺凝滞、旋转,隐隐形成一个微小的、冰火交织的漩涡。
得益于长春谷得天独厚的地脉滋养、松溪道长精湛的医术丹药,以及顾姝媱日夜不息的悉心照料,林渡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更快,虽然心脉受损的根基仍需时日慢慢调养,内息也远未恢复鼎盛,但剧烈的疼痛已然消退,身体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冷僵硬。
洞内,昼夜交替不知几回。
顾姝媱依旧守在榻边,熬红的双眼时刻关注着林渡,她按松溪道长所授之法,温养林渡受损的心脉。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林渡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这一日雪霁初晴,一缕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冰瀑折射入洞,恰好落在林渡脸上。
顾姝媱正以温水为她润唇,忽觉掌心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石榻上的人,睁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姝媱……”她唤她。
“是我!是我!”顾姝媱喜极而泣,泪水簌簌滚落,滴在林渡手背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渡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三四成,心脉也仍显脆弱,需要避免剧烈运功和情绪大起大落,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濒死之气已消散殆尽,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是夜,风雪又起。
林渡服了药,在顾姝媱低柔的安抚声中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
顾姝媱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榻边一盏小灯,守着跳动的火苗和榻上安睡的人影,连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伏在榻边,不知不觉也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带着韵律的声响穿透风雪,隐隐约约传入洞中,将林渡从深沉的昏睡里唤醒。
那声音时断时续,似金玉交击,又似裂帛碎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林渡悄然坐起身,望向洞口方向,飞泻的冰瀑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寒光。
那奇异的声响,正来自冰瀑之外,梅林深处。
顾姝媱被她的动作惊醒,忙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渡摇摇头,示意她噤声,侧耳倾听片刻,哑声道:“外面……什么声音?”
顾姝媱凝神细听,也捕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声响,摇头道:“不知。许是风雪太大,吹折了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