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西厢,烛火重燃。
赤霓裳被安置在顾姝媱素日的锦榻上,唇边血迹未干,气息急促。
顾姝媱已顾不得先前旖旎与醋意,翻出金针药囊,指尖微颤,却强自镇定,依着医书所载,认穴下针,刺入赤霓裳几处大穴,又撬开她牙关,喂入一颗九转护心丹。
林渡掌心抵住赤霓裳后心灵台穴,精纯温煦的混元真气源源渡入,助其化开药力,梳理翻腾岔乱的气血,真气过处,赤霓裳经脉之中寒气盘踞,更有几处旧伤如蛰伏的毒蛇,显是强运内力感应玉簪,牵动了沉疴。
约莫一盏茶功夫,赤霓裳长睫微颤,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初时迷蒙,随即清亮,待看清眼前紧蹙双眉、额角渗汗的林渡,以及旁边手持银针、面露关切的顾姝媱,方才巷中那刺心的一幕瞬间涌回脑海。
“滚开!”她挥开林渡的手,挣扎欲起,牵动内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鲜血再次溢出唇角。
林渡欲再扶。
“别碰我!”赤霓裳声音嘶哑,眼神却锋利如刀,扫过林渡,最终钉在顾姝媱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顾小姐好手段,好一个温柔乡,林丰身陷囹圄,受尽酷刑,生死旦夕,他的好儿子……不,好女儿,却在此间红袖添香,软玉温存,林渡,你心中可还有半分父子之情?半分林家血仇?”
字字如锥,刺得林渡脸色煞白。
顾姝媱心头刺痛,却知此刻不是辩驳之时,沉声道:“赤姑娘息怒。林渡入城所为,皆是为营救林盟主,联络搅浪鼍,探听府衙虚实。方才巷中之事……是我情难自禁,与林渡无干。此刻你伤势沉重,万不可再动肝火,一切待你伤愈再论不迟。”
“情难自禁?”赤霓裳冷笑,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好一个情难自禁,我拼着性命不要感应玉簪寻来,看到的便是这般情难自禁,林渡,你且告诉我,搅浪鼍何在?营救计划何在?莫不是在此顾家别院中,与顾小姐琴瑟和鸣,便能救出你父亲?”
“搅浪鼍已有回应!”林渡霍然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浪纹古钱,重重拍在床边矮几上,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正中“鼍”字清晰可见,“此物便是信物,两日后知府寿宴,便是劫牢之机,松鹤楼松溪师叔已备下人手接应,霓裳表姐,我林渡纵有千般不是,救父之心,天地可鉴,你何苦……何苦如此自伤?”
看到那枚古钱,赤霓裳眼中厉色稍敛,喘息稍平,盯着林渡,似在分辨她话中真伪。
顾姝媱默默取过温热的湿帕,欲为赤霓裳擦拭唇边血污。
“不必假惺惺,”赤霓裳别开脸,眼神依旧冰冷,“我赤霓裳还没死,用不着你顾大小姐伺候。”
顾姝媱动作一僵,帕子停在半空。
室内气氛凝重,烛火噼啪,映照着三人各异的心事与伤痛。
忽闻窗外传来三声极有韵律的鸟鸣,两短一长,正是武当联络暗号。
林渡神色一凛,对顾姝媱低声道:“是松溪师叔的人。我去看看,你看顾她。”言罢,身形一闪,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
庭中老槐树下,一个灰衣人立于阴影之中,正是日间在松鹤楼见过的武当弟子松石,他见林渡现身,也不多礼,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密封的蜡丸递上,压低声音道:“少盟主,搅浪鼍有讯,松溪师叔命我速交与你。另,寿宴布防已有变动,摩罗上师增派了人手看守水牢,师叔请你速往松鹤楼商议对策。”
林渡接过蜡丸,入手微沉,心头亦是一沉:“有劳松石师兄,我即刻便到。”
松石一点头,身形晃动,已消失在墙头。
林渡捏碎蜡丸,里面是一方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以密语写着一行小字:“鼍首犹存,寿宴子时,暗渠东三丈,闸口相见。”
搅浪鼍的首领竟还在,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她迅速收起素绢,返身回屋。
西厢房内,气氛依旧凝滞。
赤霓裳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顾姝媱则默默坐在窗边贵妃榻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姝媱,”林渡语速极快,“搅浪鼍首领已联络上,约定寿宴子时在府衙暗渠闸口接应,松鹤楼有急事相商,我必须立刻前往。你二人……”她目光扫过赤霓裳,又看向顾姝媱,“务必留在院中,紧闭门户,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