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霓裳倏然睁眼,挣扎着便要坐起:“我与你同去松鹤楼!”
“胡闹!”林渡断然喝止,“你内伤未愈,强行催动本源,此刻真气涣散,去了只会是累赘,留在这里,安心养伤,姝媱,烦请你……照看于她。”
顾姝媱站起身,迎上林渡的目光,坚定地点点头:“你放心去,此处有我。”
赤霓裳看着林渡决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顾姝媱,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知林渡所言是实,她重伤之躯,此刻连行走都困难,遑论与人动手,满腔怨愤化作一声冷哼,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林渡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不再耽搁,转身便走。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不安地跳动。
赤霓裳调息片刻,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睁眼看向窗边默立的顾姝媱,眼神复杂难明,终是冷冷开口:“顾小姐,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林渡此去,九死一生。你若真对她有半分真心,此刻便该想想,除了在这闺阁中做个看客,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顾姝媱缓缓转身,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并未因赤霓裳的冷言而动怒,走到自己那张焦尾琴旁,素手轻抚冰凉的琴弦,声音平静得近乎缥缈:“赤姑娘,我非江湖儿女,不懂刀光剑影。但我顾姝媱,也非只能坐困愁城之人。琴音虽弱,或可……乱人心神。”
赤霓裳微微一怔,看着那具古琴,又看向顾姝媱眼中那抹不同于平日的沉静,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官家小姐,生出一丝异样的审视。
“赤姑娘,”顾姝媱开口,目光清亮,坦然迎上赤霓裳的视线,声音如幽谷清泉,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叩人心,“你拼却一身沉疴,强催本源,只为感应那枚赤玉簪寻来无锡,难道只为责问我一句情深情浅?只为亲眼见一见……巷中那不堪一幕么?”
赤霓裳瞳孔骤然一缩,扶着床沿的手指猛地扣紧,指节泛白:“放肆!我寻她,自是为林丰!为林家血仇!岂容你……”
“是么?”顾姝媱打断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带出一缕极低微、却足以搅动心神的嗡鸣,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刺赤霓裳眼底那片极力掩饰的狂澜,“若只为姑父血仇,你大可安心在渔村静养,待她消息。何须如此?何苦如此?不惜牵动心脉旧伤,呕血三升,也要拖着这残躯,寻到这无锡城中,寻到这顾家别院?”
“赤姑娘,你骗得过林渡,骗得过自己么?巷口那一刹,你看林渡的眼神,是恨?是怨?还是……焚心蚀骨的妒?”
“住口!”赤霓裳厉叱,胸中气血翻涌,又是一阵呛咳,腥甜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下,脸色白得骇人,“你……你懂什么?!我与她之间……”
“我是不懂你与她之间的枷锁与魔障!”顾姝媱声音陡然拔高,“但我懂人心!懂你眼中那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火焰,绝非仅仅为了一个表妹!赤霓裳,你扪心自问,你对林渡,当真只有表姐妹之谊?只有圣教同源之义?你口口声声林家血仇,声声质问林渡忘本,可你此刻这焚心之火,这摧肝之痛,究竟是因林丰受难,还是因……你眼睁睁看着林渡的怀抱,拥了旁人?!”
赤霓裳浑身剧震,被这直指本心的话语剥开了最后一层伪装,那强撑的冷傲瞬间崩塌,她死死咬住下唇,齿痕深陷,竟一时语塞。
顾姝媱毫无惧色,语气斩钉截铁:“赤霓裳,你听真了。我顾姝媱此生,认定了林渡。是男是女,是魔是侠,是生是死,此心不移,此志不改。我知你于她,是恩是债,是血是缘,这情债血债,我无意抹杀,更无权置喙。”
她微微一顿,又说:“然,情之一字,非你独占。你为她可以拼却性命,我顾姝媱亦可,你为她能赴刀山火海,我亦能同往。她心中有你一分之地,我认,但我要的,是她心中亦有我一席。这份情,我争定了,纵使前路是修罗血海,我亦与她并肩而行,至死方休。”
掷地有声的宣言在寂静的西厢内回荡,余音绕梁。
月光悄然偏移,照亮赤霓裳苍白脸上那抹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顾姝媱不再看她,指尖落在那焦尾琴弦之上,信手一拂。
“铮——!”
一声清越孤绝的琴音骤然迸发,如金戈破空,裂石穿云。
琴音袅袅散尽。
顾姝媱端坐琴前,侧影在烛火月光中凝成一幅清冷的画,唯有那余音,仿佛仍在赤霓裳混乱的心湖中激荡不休,她目视前方虚空,声音恢复了平静。
“琴为知音,亦为明心。赤姑娘,养好你的伤。明日之事,你我,皆非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