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别院后门悄然而出,混入无锡城午后的喧嚣。
长街之上,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看似繁华,却总觉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
巡城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挎着腰刀,眼神警惕地在人群中逡巡。
茶楼酒肆门口,总有那么几个目光精悍、太阳穴微鼓的江湖人物,看似闲坐,实则鹰视狼顾。
顾姝媱自然地挽起林渡的手臂,如同寻常市井夫妻。林渡身体微微一僵,旋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挽着,那份贴近的暖意,悄然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
行至城南,松鹤楼那气派的飞檐斗拱已在望。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猜拳行令,热闹非凡。
林渡带着顾姝媱在街对面寻了个临窗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瓜子点心,位置恰好能观察松鹤楼门前动静。
“看,”顾姝媱压低声音,纤指不动声色地指向松鹤楼门口几个刚下马的汉子,“那为首者,腰间系着金丝缠刀柄,是点苍派金刀手赵通海的独门标记。点苍派素来跋扈,如今竟也巴巴地赶来无锡捧知府的场了。”
林渡目光扫过,果然见那几人神态倨傲,与迎上来的松鹤楼伙计交谈时颐指气使,显是跋扈惯了,她微微颔首:“点苍归顺,不足为奇。看看还有谁。”
不多时,又见一拨人步行而来,皆着灰布劲装,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为首一人面如古铜,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
“是青城派的铁掌开碑刘震山。”顾姝媱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鄙夷,“青城派素以侠义自居,刘震山更是江湖上有名的硬手,没想到也……”她没再说下去,意思已明。
林渡眼神微冷。
青城派投靠,确实让人齿冷。
她目光继续搜寻,留意着那些未佩明显门派标记、神情或愤懑或沉郁的江湖客,这些人或许就是未曾归顺、或心怀不满者。
“咦?”顾姝媱忽然轻轻拉了一下林渡的袖子,示意她看松鹤楼斜对面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
铺子门口,两个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背负长剑的青年道人,正与掌柜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那蓝袍样式,正是武当弟子常服。
“是武当的松柏松石、两位师哥。”林渡一眼认出,心中稍定,武当果然未曾屈服,且已有人在城中活动。
那两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很快隐入店铺深处。
正观察间,松鹤楼大堂内忽起喧哗。
只见点苍派那几人似乎与邻桌一伙行商打扮的汉子起了冲突,言语激烈,那金刀手赵通海更是拍案而起,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不长眼的东西!知道爷爷是谁吗?惊了爷的酒兴,拿你狗命来赔!”
那伙行商看似寻常,为首一个黑脸汉子却也不怵,梗着脖子回骂:“点苍派又如何?这里是江南无锡,不是你们那穷乡僻廊!休要仗势欺人!”
眼看冲突升级,松鹤楼那位面目和善的店伙连忙上前劝解,试图平息纷争。
赵通海却似借题发挥,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桌子,杯盘碗碟哗啦碎了一地,汤汁溅了那黑脸汉子一身。
“找死!”黑脸汉子大怒,抄起手边长条板凳就砸了过去。
他身旁同伴也纷纷动手。
点苍派几人狞笑着拔刀迎上,堂内顿时刀光剑影,桌椅翻飞,食客惊叫着四散奔逃,场面大乱。
巡街的元兵闻声迅速围拢过来,大声呵斥弹压,然而点苍派几人下手狠辣,又有武功在身,寻常兵丁一时竟难以近前。
混乱中,林渡看得分明,赵通海眼神阴鸷,借着混乱,刀锋几次有意无意地扫向那劝架的武当店伙,显然是想趁机剪除异己。
那店伙身形灵动,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闪避,但也被逼得颇为狼狈。林渡眼中寒光一闪,指尖拈起一粒瓜子,混元真气暗蕴其上,正要弹指射出解围。
“都给我住手!”一声清越断喝,如鹤唳九天,陡然压下满堂喧嚣。
二楼雅间珠帘一挑,松溪道长那清癯的身影飘然而下,宽大的藏青绸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气劲如春风般拂过混乱的堂心。
点苍派几人劈出的刀势顿觉沉重滞涩,那黑脸汉子的板凳也仿佛撞入无形气墙,再难寸进。
纠缠的双方被这股柔劲轻巧地分开,踉跄后退。
“无量天尊!”松溪立于堂中,目光温润却自有威严,扫过赵通海等人,“赵施主,些许口角,何至于此?惊扰四方,徒惹官非,非智者所为。今日酒水,算在贫道账上,诸位请回吧。”
赵通海脸色铁青,他深知眼前这看似和气的掌柜实是武当耆宿,武功深不可测,方才那一拂之力更是精妙绝伦,自己绝非对手。
他恨恨地瞪了那黑脸汉子一眼,又阴冷地瞥了松溪一下,终究不敢造次,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我们走!”带着点苍派几人悻悻离去。
那伙行商也趁机在兵丁驱赶下溜走。
一场风波,被松溪举手投足间消弭于无形,他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街对面茶摊上易容的林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安抚惊魂未定的食客去了。
顾姝媱看得手心微汗,低声道:“好险。松溪道长好俊的功夫。”
林渡收回指尖瓜子,心中了然,松溪师叔是在借机立威,也是在警告那些依附林荣的宵小,她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离开茶摊,两人汇入人流。
市井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路过一家门面雅致的脂粉铺子“香雪斋”,顾姝媱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那琳琅满目的妆奁香粉上流连了一瞬。
林渡却心念微动,脚步一顿,拉着顾姝媱走了进去。
铺内香气馥郁,各色胭脂水粉、珠钗玉簪陈列于玻璃柜中,流光溢彩。
掌柜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见二人进来,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忙笑脸相迎。
林渡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物件,生平第一次踏入这等女儿家的所在,颇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懂这些,只觉顾姝媱清雅脱俗,寻常俗物恐难相配。
最终,目光落在一支通体莹白、簪头雕琢成一朵半绽玉簪花的羊脂白玉簪上,那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简洁流畅,雅致非常,恰似庭中姝媱亲手栽下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