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无锡城笼罩在一片难得的晴暖之中。
金乌初升,霞光万道,驱散了连日阴霾,连肃杀的街巷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林渡是被窗外啁啾的鸟鸣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常年养成的警觉让她本能地欲翻身而起。
映入眼帘的,茜纱窗棂外透进的、大片的、明晃晃的金色阳光,将室内映得亮堂堂。
这光景……分明已近午时。
“竟已这般时候?”
十八年来,无论寒暑病痛,她从未有一日睡至此刻,昨夜……是那混元真气驱毒后的虚脱?还是这别院西厢令人沉溺的安宁?
锦被滑落,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她低头,左臂伤口包扎得妥帖,只余隐隐钝痛,昨夜那番僧的腐尸化血瘴与透骨噬心针带来的阴寒麻痹之感,已消散大半,唯余气血亏损的乏力,混元真气在经脉中自行流转,虽不复巅峰时的沛然,却已温煦如春水,滋养着伤疲之躯。
“吱呀”一声轻响。
雕花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顾姝媱端着一个黄铜面盆,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盆沿搭着一条雪白柔软的崭新丝帕,水汽氤氲。
“醒了?”顾姝媱抬眼望来,眸中漾着清浅的笑意,似一泓被晨风拂过的春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其中,她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罗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青丝松松挽了个垂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却更显天然清丽,如庭中那几株沾露初绽的玉簪花。
她将铜盆放在窗前的梨花木架上,试了试水温,柔声道:“水温正好,快洗漱吧。你昨日失血耗神,是该好好歇息。我……我见你睡得沉,便没唤你。”
林渡下了床,走到盆架前。
水中不知加了何物,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提神醒脑,她掬起温热的水扑在脸上,那蜡黄的易容残迹早已在昨夜沐浴时洗去,此刻清水涤面,露出原本如玉的肌肤,眉宇间因连番变故而积郁的霜雪,仿佛也被这暖意化开了些许。
顾姝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林渡的动作,待林渡洗净,她已适时递上那条雪白的丝帕。
林渡接过,触手温软柔韧,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她仔细擦拭着脸颊与颈项的水珠,抬眸间,正对上顾姝媱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意与珍视,心头微悸,指尖在帕子上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有劳。”
“早饭备在偏厅了,”顾姝媱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又说,“不知你口味,只备了些清淡小菜和粥点。你……你身子还虚,先用些暖胃的。”
——
偏厅临窗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点: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粉嫩的虾仁,一碟碧绿的鸡汁笋尖,鲜嫩欲滴,一碗熬得稠糯喷香的白米粥,配着几样清爽酱菜。正中,则是一盅热气袅袅的汤品,汤色清澈见底,几颗圆润饱满的肉丸沉浮其中,点缀着嫩黄的蟹粉与碧绿的葱花,异香扑鼻。
“这是……”林渡目光落在那汤盅上。
“蟹粉狮子头。”顾姝媱唇角微扬,眼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与期待,“昨夜听你说起喜食河鲜的清鲜,我便想着这道菜或许合你口味。用的是今晨刚送来的鲜活湖蟹拆的粉,肉馅是七分瘦三分肥的腿肉,细细剁了,反复摔打上劲,用清鸡汤炖了一个时辰,去了浮油,只取其清醇。”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为林渡盛了一小碗,递到她面前,“尝尝看?”
林渡依言坐下,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味极鲜,清而不薄,醇而不腻,蟹粉的鲜甜与鸡汤的温厚完美融合,丝丝缕缕熨帖着脾胃,那狮子头入口更是酥烂不腻,肉香与蟹鲜在舌尖层层绽放。
“鲜美绝伦。”林渡放下汤匙,由衷赞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顾府庖厨,名不虚传。”
顾姝媱闻言,颊边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眸中光彩更盛,轻声道:“你喜欢便好。”自己也盛了小半碗粥,坐在林渡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抬眼偷偷瞧她,见林渡胃口尚可,眉目间便舒展了几分暖意。
饭毕,翠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撤去碗碟。
顾姝媱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螺钿镶嵌的紫檀木妆匣,取出一柄润泽的犀角梳,又拣了一支通体无瑕的青玉发簪,转身看向林渡。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茜纱,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握着梳簪,走到林渡身后,“你……你发髻散了。若不嫌弃,我……我替你重新束过,可好?”
林渡微微一怔。
自记事起,这三千烦恼丝,或是由侍从草草束成男子发髻,或是她自己对着铜镜,以最利落简洁的手法绾起,从未有人……从未有人如此刻这般,带着珍重与温柔,要为她梳头束发。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低声道:“……好。”
顾姝媱眸中瞬间绽开璀璨的欢喜,她让林渡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立于她身后,素手执起那柄温润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林渡披散在肩背、如墨缎般光滑微凉的长发。
梳齿缓缓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每一次梳理,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顾姝媱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耳廓或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林渡端坐不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感受着身后那人专注的呼吸和指尖的温度,心头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暖流。
顾姝媱的动作细致而缓慢,她将林渡的长发拢起,在头顶熟练地挽成一个干净利落又不失雅致的男子发髻,这发式与林渡昔日所束略有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刚硬,多了几分流畅的柔和。
最后,她拿起那支青玉发簪,屏住呼吸,稳稳地插入发髻之中,固定妥帖。
“好了。”她退后半步,目光落在镜中。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两张容颜。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鼻梁秀挺,因青玉簪的映衬,眉宇间那份惯有的冷冽被柔化,竟显出几分清雅的书卷气,而站在她身后的少女,脸颊绯红,眸光似水,含羞带怯地望着镜中人,那份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