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
林渡望着镜中顾姝媱那含羞带怯、情意绵绵的模样,呼吸都滞了滞,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默然起身,踱至窗边,背对着顾姝媱,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窗棂上精细的雕花。
“姝媱,你……究竟为何如此待我?”
顾姝媱脸上的红晕未消,不解道:“什么?”
林渡缓缓转过身,日光勾勒着她清瘦却笔直的轮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你是顾通判掌上明珠,冰清玉洁,前途似锦。我林渡,一身血仇,半生虚妄,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时常恍惚……如何配得上你这般真心相待?”
“还有那赤霓裳……”提及此名,她语声更低,带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我这般摇摆不定、心绪芜杂之人,更不该将你拖入这泥沼。”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顾姝媱,等着那双清澈眸子里浮现出失望、退却,抑或一丝怜悯。
待林渡话音落下,顾姝媱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凝望着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林渡,你说这些,是在问我为何喜欢你,还是在替你推开我找借口?”
林渡沉默,算是默认。
顾姝媱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好,那我问你,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临安府的中秋夜宴?”
临安?
中秋宴?
林渡眉头微蹙,那段记忆早已模糊,三年前她初掌林家部分事务,随父亲赴临安公干,确曾参加过一场江南官绅的盛宴。
彼时她少年意气,心思全在如何应对各方势力、维护林家声望之上,满堂珠翠、环佩叮当于她眼中不过是背景板上的点缀,何曾留意过某个深闺少女?
她缓缓摇头,“临安府宴……我确曾去过。只是当时俗务缠身,应酬繁多,宴上宾客如云……实在记不分明了。”
这坦率的遗忘,让顾姝媱眼中水汽更浓,紧咬下唇,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与薄怒染上眉梢,声音也拔高了些:“记不分明?好一个记不分明,那夜宴设于西湖孤山别院,月华如水,桂子飘香。席间,顾通判携家眷出席,座次便在林家下首不远,我……我那时就坐在母亲身侧,隔着珠帘……偷偷瞧了你整整一晚!”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心事一股脑倾倒出来:“你着一身玄青劲装,腰悬青玉剑,在一群脑满肠肥的官绅或油滑谄媚的商贾之中,那般清冷卓然,别人推杯换盏、阿谀奉承,你只是安静地坐在林盟主身侧,偶尔举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偶尔望向湖心月影,我……我那时便想,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人物?明明年少,却沉稳如渊,明明身在锦绣堆,眼神却似孤鸿掠影……”
“宴至中途,我鼓起勇气,想假作失手掉落丝帕,好引你注意,与你说上一句话……可……可丝帕刚离手,你恰好起身离席,那方绣着玉簪花的帕子,就……就飘落在你方才坐过的椅子旁……”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终究……终究没敢追出去捡。只敢在帘后,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夜之后,你的影子便刻在我心上了。”
林渡愕然。
三年前的临安夜宴,对她而言不过是无数应酬中的一桩,模糊得只剩下杯盏交错的嘈杂,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那灯火阑珊处,珠帘摇曳间,竟有一双清澈的眼眸,将她如此珍重地镌刻在心上整整三年。
原来,这情愫并非始于无锡,而是早已深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姝媱抬手飞快地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仰起脸,目光清亮地直视着林渡眼中那片深沉的迷雾:“林渡,你问我为何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三年前临安月下那个惊鸿一瞥便让我心折的少年是你,如今无锡城中身负血仇、孤身犯险、易容改扮却依旧难掩清光的女子也是你,魔教血脉如何?林家倾覆又如何?十八载枷锁又如何?”
“至于赤霓裳……”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更深的坦然覆盖,“那是你的债,你的缘,更是你的劫。我顾姝媱不是那等心胸狭隘、只知捻酸吃醋的庸脂俗粉,我只知,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需要我,也让我甘愿倾尽所有的人,是你林渡,这就够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抬手轻轻拂开林渡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指尖带着颤抖,声音却温柔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风,“何况……何况当年在临安,若我真将那方丝帕递到了你面前,以你那时眼高于顶、一心只装着江湖大事的林少盟主心性,只怕……只怕也未必会将一个躲在珠帘后、羞怯不敢露面的小丫头放在心上吧?如此想来,倒要庆幸那丝帕落得正是时候。老天爷让我等了这三年,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在无锡,在此时此刻,遇见真正的你,遇见这个褪去了林家少主光环、洗尽铅华、却更让我心折的林渡。这迟来的相遇,未必不是最好的安排。”
阳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顾姝媱含泪带笑的脸上跳跃,将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深情与豁达映照得无比清晰。
林渡怔怔地望着她,胸中那堵冰封的高墙,在这炽热而纯粹的情意冲击下,轰然作响,寸寸龟裂,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怜惜的叹息:“痴儿……”
窗外日头渐高,无锡城中的暗流却不会停歇。
离知府寿宴尚有两天光景,林渡深知,这片刻的温存是偷来的,血仇未报,父亲仍在牢狱煎熬,她必须动起来。
“姝媱,”她收敛心神,目光恢复清亮,“城中情势诡谲,林荣爪牙遍地,我得出去探探风声。两日后便是那知府寿宴,须得知道哪些门派来了,哪些骨头硬些,未曾归顺。”
“我随你去。”顾姝媱说。
林渡略一沉吟。
让顾姝媱同行确有风险,然她言之有理,且将她独自留在这别院,心中亦难安,她点头应允:“好,但须得改头换面。”
她取出易容之物,手法利落。
肤色再次染作微黄,鼻梁颧骨稍作修饰,又取一顶半旧毡帽压住额发,只余一双略显勾人的眼,腰间青玉剑以粗布裹紧,负于身后,形似长条包裹。
顾姝媱亦换下华服,穿上寻常布衣荆钗,遮去几分丽色。
“走吧,”林渡声音也刻意低沉了几分,“去听听松鹤楼的市声。”
那里是消息集散之地,也是武当据点,既能探听,也能暗中留意有无搅浪鼍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