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唯余窗外月色透过窗纱，洒下几缕清辉。

“安歇吧。”顾姝媱轻声道，自己率先走向那张贵妃榻，侧身躺下，拉过锦被盖至肩头，面朝里，只留给林渡一个纤细的背影。

林渡依言走到拔步床边坐下。

床褥松软，带着一股清幽的、类似杜若的冷香，与她素日惯用的西域熏香不同，这气息萦绕鼻端，竟让她紧绷的心神莫名地松弛了几分，她除去外袍，仅着中衣，小心避开左臂伤口，缓缓躺下，锦被温软，拥住疲惫的身躯，一股久违的舒适感涌上。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过了片刻，林渡望着帐顶朦胧的承尘，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姝媱……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十八年来，她扮演着林家少主，所思所想皆是武艺、家业、江湖风雨，何曾有过闲暇问及女儿家的喜好？此刻卸下心防，与顾姝媱同处一室，这问题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贵妃榻上，顾姝媱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并未转身，声音透过锦被传来，带着点闷闷的柔软：“喜欢的么……抚琴算得一样。幼时父亲请了西席先生教导，虽不精，倒也自得其乐。偶尔也临摹些字帖，最爱王右军的《兰亭序》，觉其飘逸洒脱，风骨天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便是……侍弄些花草。庭中那几株玉簪，便是春日里亲手栽下的，看着它们抽芽、长叶、结苞……心中便觉宁静欢喜。”

“玉簪……”林渡想起方才在案头所见那几支素雅的白花，在甜白釉瓶中亭亭玉立，原来是顾姝媱亲手栽种。

“花如其人，清雅脱俗。”她由衷赞道。

顾姝媱的肩头似乎轻轻颤了颤，像是无声的笑，静默片刻，她反问：“你呢？除了习武、研读家传武学、处理盟中事务……可有什么旁的喜好？比如……爱吃些什么？”

“吃食？”林渡微微一怔，这问题于她而言更是陌生，她沉吟片刻，方道，“幼时在府中，父亲常命厨下做些江南细点，藕粉桂花糖糕、枣泥山药糕之类，香甜软糯……后来……”

她语声微滞，显是想起了变故之后的光景，“后来行走江湖，风餐露宿，但求裹腹而已。若说偏好……倒是喜食河鲜，太湖白鱼清蒸，取其本味鲜甜，或是以黄酒醉蟹，亦觉风味别致。”

说到这，她想了想，补充道，“不喜甜腻，尤厌肥甘厚味。”

“太湖白鱼……醉蟹……”顾姝媱低声重复着，默默记下，“我也爱食河鲜的清鲜。府中厨娘擅做一道蟹粉狮子头，以蟹肉、蟹黄与精肉调和，清炖而成，汤清味醇，肉质细嫩，改日……若有闲暇，可请你尝尝。”

“好。”林渡应道。

一个简单的字，却在这静谧的夜里，仿佛承载了某种承诺。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在床，一在榻，分享着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那些血海深仇、刀光剑影，似乎都被这昏黄的灯光和轻柔的话语暂时隔绝在外。

又静默了片刻，林渡听着顾姝媱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想是倦极将眠，她亦感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连日奔波的劳顿、激战的消耗、余毒的侵扰，在此刻安全温暖的环境中一齐发作。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贵妃榻上朦胧的身影，温声道：“夜深了，安睡吧，姝媱。”

“嗯……”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应和。

顾姝媱闭上双眼，身上是柔软馨香的锦被，耳畔是窗外风竹与室内另一道清浅安稳的呼吸声。

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情，像是荒漠中的甘泉，浸润着她干涸已久的心田。

明日如何，前路何方，且待明朝。

此刻，唯愿这难得的安眠，能驱散林渡眉宇间积郁的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