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姝媱闻声,忙取过案头温着的白瓷壶,素手微颤斟了半盏温水,小心地半扶起林渡沉甸甸的头颈,将杯沿凑近那干裂失血的唇。
那水沾了唇,林渡如久旱逢甘霖,急切吞咽几口,呛得一阵轻咳,蜡黄易容下透出不自然的潮红,待喘息稍平,左臂微抬,挣扎欲起,目光扫过身上沾染夜露、泥土与干涸暗蓝毒血的玄衣,又掠过顾姝媱素净雅致的闺阁陈设,那雕花拔步床、绣着缠枝莲的锦衾、案头插着玉簪花的甜白釉瓶……无不透着女儿家的清雅。
她素性喜洁,此刻只觉浑身污秽不堪,与这满室清芬格格不入,长眉紧蹙,低声道:“……林某这一身血污尘垢,实在腌臜,玷污了小姐闺阁清雅。不知……可否容我……稍作盥洗?”
此言一出,顾姝媱心头鹿撞,霞飞双颊。
别院是她独居之所,从未有过外人踏入,更遑论……沐浴更衣,眼前之人,虽顶着一张陌生面皮,内里却是那清冷孤绝、令她魂牵梦萦的林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羞意,唤来外间守候的伶俐小厮三儿。
“三儿,速去厨下烧两大桶热水来,要滚烫的,再寻一套……寻一套我兄长留在此处的衣物。”
三儿虽满腹疑窦,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声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个粗使婆子便将热气腾腾的浴桶并热水抬入隔壁耳房。
水汽氤氲,带着皂角的清香弥漫开来。
顾姝媱亲手将一套簇新的月白绫中衣并素色锦袍置于屏风后矮几上,又取过自己妆台上未曾启用的玫瑰香胰,轻声道:“热水备好了,换洗衣物在此。你……你身上有伤,千万小心。”言罢,不敢再看林渡,垂首退至外间,反手轻轻掩上耳房门扉,背倚门板,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耳房内,水声淅沥。
林渡强忍眩晕,解开腰间束带,褪下那身沾染血污与尘沙的玄衣,易容的胶泥遇热汽蒸腾,边缘微微卷翘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肌肤,她取下□□,随手一丢,复又拂过左臂狰狞伤口,暗蓝毒纹已淡去大半,只余一圈深红,混元真气流转处,隐有温煦之意。
踏入浴桶,滚烫热水包裹住疲惫身躯,激得她浑身一颤,旋即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松快,掬起热水,细细擦洗颈项、手臂,水流冲刷着易容残留的蜡黄与污迹,也仿佛涤荡着连日的惊惶。
屏风之外,顾姝媱静立窗边,望着庭中一弯冷月,心思却全在耳房那淅沥水声之上。
每一次水花轻溅,都似敲在她心弦。
水声渐歇。
片刻,耳房门“吱呀”一声轻启。
顾姝媱蓦然回首。
跨过门槛的林渡身着那套略显宽大的素色锦袍,外湿漉漉的墨发披散肩头,犹带水汽,易容尽去,一张脸洗尽铅华,在摇曳烛光下显露出本真,脸上虽无脂粉,却丽质天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浸星,鼻梁秀挺,唇色因失血略显淡白,却更添几分清冷脆弱,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颈项滑入微敞的领口,一呼一吸间,是松柏不凋的雅致。
顾姝媱一时看得痴了。
林渡被她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垂眼帘,低声道:“多谢小姐。这一身清爽,好过许多。”
“你……”顾姝媱回过神,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关切,“伤口可曾沾水?痛得可厉害?”她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林渡左臂,见包扎的白布边缘微有湿痕,便要伸手查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林渡下意识地微微一缩。
这细微的躲避,如针尖刺入顾姝媱心头,她动作僵住,眸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轻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仍是介怀么?介怀我是女儿身?还是……还是介怀那赤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