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吹在林渡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刺痛,她辨明方向,忍着左臂的麻痹与阵阵袭来的眩晕,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屋脊巷陌间无声疾掠。
无锡城中遍布鹰犬,松鹤楼恐已暴露,城隍庙亦成死地,唯有那处……唯有那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也唯有那人……虽情债难偿,但此刻别无选择。
不多时,那座清幽的小院已遥遥在望。
院墙内西厢的窗棂依旧透出昏黄温暖的灯火,窗纸上那凭窗而坐的窈窕剪影,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林渡本不欲再扰顾姝媱清静,更不愿将灾祸引至顾姝媱身边,然此刻身中剧毒,强敌环伺,唯有此地或可暂避一时。
她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身形微晃,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于别院高墙之内。
足尖刚触及院内冰凉的青石板,左臂剧毒引发的麻痹与眩晕再也压制不住,眼前发黑,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她勉力以青玉剑鞘拄地,才未摔得狼狈,但喉间终究忍不住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谁?!”
西厢房内,正对灯忧思的顾姝媱被院中异响惊动,霍然起身,推窗望来。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映照出院中那个半跪于地、以剑拄身的陌生男子身影,他面色蜡黄,看似寻常行商,但顾姝媱的目光瞬间便凝固在他左臂破裂的衣袖处——那里,一道妖异的暗蓝纹路正沿着手臂蜿蜒而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更令她心神剧震的是,那人虽易容改扮,可那双在月光下抬起的眼睛……那眼中深藏的疲惫、痛楚、以及那一闪而逝的熟悉光芒……
“林……”
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顾姝媱猛地捂住嘴,眼中盈满惊骇与心疼的泪水,再无半分迟疑,提起裙裾便冲出门来,直奔那月光下摇摇欲坠的身影。
风更紧了,卷起庭中落叶,打着旋儿,扑在顾姝媱疾奔而来的素色裙裾上,她冲到林渡身前,伸手欲扶,“你伤在何处?”
“莫惊动大夫,不可……”话音未落,眼前景物旋转模糊,林渡身躯一软,彻底昏死过去,手中紧握的青玉剑“哐当”一声跌落青石板。
“林渡!”顾姝媱肝胆俱裂,再顾不得许多,拼尽全力架住那沉甸甸的身躯,入手只觉一片滚烫,与臂膀的冰冷形成骇人对比,她用尽全力,半扶半拖,将人艰难地挪进西厢房。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昏黄光影在两人身上明灭不定。
顾姝媱将林渡小心安置在自己素日休憩的软榻上,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唤自己的贴身丫鬟,“翠儿!翠儿!”
翠儿早已被院中动静惊醒,闻声披衣赶来,推门一见地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带伤的“陌生男子”,吓得小脸煞白,差点惊呼出声。
“噤声!”顾姝媱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凌厉,“快去!悄悄从后门出去,到城东回春堂,请王大夫!就说……就说我夜里心悸旧疾发作,要他来一趟!记住,万不可声张,更不可提院中有他人!快去快回!”
翠儿虽吓得手脚发软,但见小姐神色凝重,知是生死攸关,用力点头,转身便从后门溜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顾姝媱闩好门,奔回林渡身边,看着地上昏迷的人,那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紧蹙的眉峰,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还有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心乱如麻,林渡昏迷前说“莫惊动大夫,不可。”,显是担忧暴露行踪,引来追兵。
可这毒伤如此骇人,不请大夫如何是好?
她强自镇定,取过剪子、清水、布巾,小心翼翼剪开林渡左臂破损的衣袖,露出整个伤口,暗蓝色的毒素似乎并未如想象中疯狂蔓延,反而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圈诡异的僵滞,丝丝缕缕的黑气与伤口深处隐隐透出的、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相互纠缠抗衡着,那赤日真炎本源改造过的强横体质,正在本能地对抗着入侵的剧毒。
顾姝媱不懂医理,但能感觉到那毒素虽凶险霸道,却似乎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在了伤口附近,难以深入肺腑心脉,她心中稍安,这或许就是林渡说“不可”的底气?但伤口依旧狰狞,毒气森森,必须处理。
她绞了热手巾,屏住呼吸,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极轻。
昏迷中的林渡似乎感受到了触碰,身体无意识地绷紧,喉间溢出痛苦的低吟。
“忍着些,很快就好。”顾姝媱低声安抚,取过清水反复冲洗伤口,洗去表面的毒血污垢,又翻找出自己妆匣里备着的一些上好金疮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布带仔细包扎好。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处理完外伤,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温柔地擦拭林渡脸上冷汗,指尖无意间拂过林渡光洁的颈项,那里线条流畅秀美。
顾姝媱动作微微一滞,数月前西厢月下那真相再次涌上心头,此刻,昏迷的人毫无防备,领口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敞开,那紧束的玄色中衣之下,隐约可见绷紧的弧度,被汗水浸透,勾勒出不容错辨的女儿轮廓,层层束缚的雪白裹胸布边缘,深陷的勒痕清晰可见。
“林渡……”她低唤,指尖悬在那道深陷的勒痕上方,却不敢触碰,这十八年非人的禁锢,这深入皮肉的苦痛,究竟是何等沉重?
“小姐!王大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