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寻一处隐秘树丛,取出随身携带的易容之物,此物乃孙先生秘制,非寻常江湖伎俩可比。她先将肤色略作调整,显得微黄粗糙,又用胶泥小心修饰鼻梁、颧骨轮廓,使其棱角稍钝,不复往日锐利,最后,取一顶半旧青布小帽戴了,压住额角,只露出易容后略显平庸的眉眼,揽镜自照,镜中人已是一个面色微黄、带着几分旅途风尘、五官寻常无甚特色的年轻行商模样,与昔日那惊鸿一瞥便令人难忘的“林少主”判若两人,腰间青玉剑亦用粗布包裹,负于身后,看去不过像一根长形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混入三三两两等待进城的行旅之中,步履沉稳,收敛了所有习武之人的轻捷灵动,只显出几分商贾的疲惫。
城门口,守备果然森严。
数名元兵持长枪而立,眼神凶狠,更有两名身着喇嘛红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番僧坐于一旁太师椅上,显是林荣请来的高手坐镇。
兵丁对入城者一一盘问搜查,稍有可疑,便厉声呵斥,甚至拳脚相加。
城门旁告示墙上,赫然贴着两张新墨淋漓的海捕文书,一张画着赤霓裳冷艳妖娆的容貌,另一张则画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眼神凌厉的少年,正是“林少盟主”模样,悬赏金额令人咋舌。
林渡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心跳平稳如常,面上只显出几分小民对官家威严的畏惧。
轮到她了,一个元兵小头目斜睨着她,粗声问道:“哪里人?进城作甚?可有路引文牒?”
林渡忙躬身,操着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赔笑道:“回军爷的话,小的是湖州府德清县人,姓陈名安,做点丝绸、茶叶的小本买卖。前日刚在宜兴交了批货,这不,想着无锡城里松鹤楼的酱排骨和惠泉酒是一绝,特来采买些,带回去给东家尝尝鲜,也好交差。”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盖着德清县衙模糊印戳的路引,并一小串铜钱,悄悄塞入那小头目手中。
小头目掂了掂铜钱分量,又扫了一眼那路引,见姓名、籍贯、事由皆无破绽,印鉴虽旧却也看不出假,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莫要在城里生事!”
“是是是,多谢军爷!”林渡连连作揖,暗自松了口气,正待迈步,忽觉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自身侧扫来,如芒在背,她眼角余光瞥去,正是那两名番僧之一,一双三角眼正阴鸷地盯着她,似在审视。
林渡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装作浑然未觉,随着人流低头快步走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一进城,喧嚣市声扑面而来,然而这喧嚣之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街道上行人虽众,却少见往日的从容笑闹,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巡城的兵丁小队明显增多,挎着腰刀,在人群中逡巡。茶楼酒肆的门口,也常见一些目光精悍、太阳穴微鼓的江湖人物或坐或立,看似悠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林渡如一滴水汇入河流,在人群中穿梭。她熟门熟路,避开热闹的主街,专走僻巷小弄。无锡城乃她生长之地,一砖一瓦、一桥一水皆烂熟于心。七拐八绕,不多时,便来到城南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矗立街角,飞檐斗拱,气派不凡,门楣上黑底金字大匾——“松鹤楼”。
此地,便是武当派在无锡城的重要联络点,武当与林家渊源颇深,林丰昔年曾对武当有援手之德,掌门冲虚道长更是林丰授业恩师之一,值此危难,松鹤楼便是林渡在城中唯一可倚仗的臂助。
松鹤楼此刻生意倒是不差,楼下大堂座无虚席,猜拳行令之声不绝。林渡步入大堂,一股酒菜香气混合着汗味、喧嚣扑面而来。她目光一扫,并未直接寻那掌柜,而是拣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此处既可观察大堂动静,又相对僻静。
一个年约四旬、面目和善、行动间步履沉稳、下盘极是扎实的店伙迎了上来,肩搭白巾,笑容可掬却不显谄媚:“客官您一位?用点什么?”此人气息内敛,显是身负不俗武艺的武当弟子。
林渡将背上包裹放在一旁凳上,压低声音道:“一位。劳烦先上一壶三清茶,要明前的。”
此言一出,那店伙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三清茶”乃武当待客上品,非熟客不知,更遑论点明“明前”。
店伙笑容不变,点头道:“客官好品味,明前三清茶正巧新到。只是今日炉火稍慢,需多候片刻。您看是先来些点心垫垫?”
林渡微微颔首,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轻叩三下,一长两短,节奏隐合武当“云手”起势:“也好。再来一碟太极酥吧。”太极酥亦是松鹤楼秘制点心,更是武当弟子确认身份的暗语。
店伙听得那叩桌暗号,又闻“太极酥”三字,心中再无怀疑,他面上笑容更显真诚,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好嘞,明前三清茶一壶,太极酥一碟,客官稍坐,小的这就去准备,定让您品到最地道的滋味。”言罢,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林渡身后那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事,转身走向后堂,方向却非厨房,而是账房所在。
林渡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慢慢啜饮,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窗外依旧压抑的街巷,又掠过厅堂中看似寻常的食客。
无锡城已如龙潭虎穴,危机四伏。
松鹤楼虽是武当据点,但在这林荣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是否已然暴露?
父亲在府衙大牢中又遭受着怎样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