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觥筹交错,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看似热闹,却隐隐有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食客间逡巡,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渡心头微沉,林荣的爪牙,果然已渗透至市井之中。
不多时,那店伙去而复返,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中是一壶热气氤氲、清香四溢的清茶,配着两只素白瓷杯,以及一小碟形如阴阳鱼、酥皮金黄的点心——正是“太极酥”,他步履轻捷地行至林渡桌前,将木盘轻轻放下,笑容依旧和煦:“客官久等,明前三清茶来了,太极酥也刚出炉,您慢用。”说话间,他右手似不经意地拂过桌面,食指中指并拢,在靠近林渡手边的桌面上,极快地划了一个微小的、代表武当“三环套月”剑意的弧线。
林渡会意,左手置于桌下,拇指与食指微曲,回了一个“金顶朝霞”的起手式暗号。
暗号无误。
店伙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掌柜的在后院听松阁备了静室,请贵客移步品茗细谈。此间人多眼杂,恐非叙话之地。”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门口及大堂几处角落,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有劳。”林渡微微颔首,起身。
店伙立刻侧身引路,口中朗声道:“客官这边请,后院雅间清静,更合品茶。”引着林渡穿过喧嚣的大堂,走向通往后院的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侧门之后,别有洞天。
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于假山翠竹之间,隔绝了前堂的喧嚣,唯闻竹叶沙沙,流水潺潺,小径尽头,是一座临水而筑的精舍,匾额上书“听松阁”三字,笔力遒劲,隐有松风剑气。
店伙在阁外止步,躬身道:“掌柜的已在阁内相候,贵客请自便。”言罢,悄然退至一旁阴影处,显是担负起警戒之责。
林渡推门而入。
阁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桌两椅,临窗可见一方小小莲池,窗边负手立着一人,身着藏青绸衫,身形清癯,年约五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目光温润深邃,正是松鹤楼明面上的掌柜,实为武当派在江南的重要执事之一松溪道长,道号松溪子。
听见门响,松溪转过身来,目光在林渡易容后的脸上略一停留,随即掠过她身后那粗布包裹,稽首为礼,声音平和:“福生无量天尊。少盟主,一路辛苦。”
一声“少盟主”,道破身份,更显关切。
林渡心中微暖,深深一揖:“晚辈林渡,拜见松溪师叔。仓促前来,搅扰师叔清修了。”她虽非武当正式弟子,但曾得冲虚道长指点剑法,林丰又与武当渊源极深,故以“师叔”相称。
“何来搅扰?”松溪摆手,示意林渡坐下,亲自为她斟上一杯三清茶,“自闻得少盟主与赤姑娘惠山遇险,坠崖失联,贫道与几位同门日夜悬心。太湖沿岸搜寻数日,皆无线索,只道是……唉,天见可怜,少盟主竟能脱险入城,不知赤姑娘……”
林渡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茶盏的温热,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有劳师叔挂念。坠崖之时,霓裳表姐为护我周全,身受重伤。幸得天佑,我二人漂流至一处偏僻水泽,寻得隐秘渔村暂避。霓裳表姐伤势颇重,行动不便,我已将她妥善安置于彼处静养,暂无性命之忧。”她点到即止,未透露渔村具体位置,此乃谨慎之举。
松溪颔首:“赤姑娘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如此,少盟主便可暂放心力于城中之事。”他神色转为凝重,“令尊林大侠之事,贫道已知晓大概。林荣那厮,狼子野心,勾结元廷鹰犬,构陷忠良,其罪当诛。”
提及父亲,林渡眼中寒光一闪,握杯的手指用力:“师叔,我父如今情形如何?身在何处?可曾受刑?”
松溪叹息一声:“林大侠被囚于府衙大牢深处水牢,那地方暗无天日,阴冷污秽,环境极其恶劣。林荣为防劫狱,煞费苦心,将牢门钥匙一分为三,分由他本人、常州知府及一名唤作‘摩罗上师’的番僧首领贴身保管。至于用刑……”
他顿了顿,眼中怒意难抑,“据我们在府衙内的内应冒死传出的消息,林荣为逼问赤姑娘下落及少盟主你的行踪,连日动用酷刑,鞭笞、烙铁、针刺十指……无所不用其极,林大侠一身傲骨,咬紧牙关,抵死不吐一字,只是……他年事已高,又遭此非人折磨,元气大伤,恐……恐难久持……”最后几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啪!”一声脆响,林渡手中的白瓷茶杯竟被她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碎渣溅落,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松溪心中一凛,忙低喝道:“少盟主息怒!此时此地,万不可意气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