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水网交织的渔村,昨夜的喧嚣与酒气早已散尽,唯有芦苇荡深处的水鸟啁啾,伴着远处隐隐的摇橹声,唤醒了水乡的宁静。
水生打着哈欠推开正屋的柴门,揉着惺忪睡眼,正欲去檐下取渔具,忽见院中竹篱笆下,蜷缩着一个青衫身影,不是那俊美不凡的林小哥又是谁?他登时睡意全消,惊讶地“咦”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只见林渡抱着那柄青玉古剑,背靠竹篱,虽是闭目,眉宇间却锁着一股驱不散的郁结与疲惫,脸色在晨光下显得苍白,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林小哥?你……你怎么睡在这外头?地上湿气重,莫要着了凉!”水生蹲下身,关切地问道。
林渡闻声,眼皮微动,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初时有些迷蒙,随即清亮起来,昨夜宿醉的痕迹被一股内敛的坚韧压下,她扶着竹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动作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无妨,水生大哥,昨夜贪杯,又觉屋内气闷,便出来透透气,不觉竟睡着了。叨扰了。”
水生憨厚地笑笑:“小哥说哪里话,只是地上凉……”他话未说完,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瞟向东厢房紧闭的门窗,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这是贵客私事,不便多问。
林渡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心头微涩,对水生抱拳道:“水生大哥,家姐伤势沉重,行动不便,这几日还需静养,不便移动。小弟今日须得进城一趟,一来打探些行商伙伴的消息,二来也需购置些药材和日用之物,以应不时之需。家姐……就烦劳大哥与令堂多加照拂了。”
说着,她探手入怀,又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纹银,稳稳递到水生面前。
那银锭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水生看得眼都直了,搓着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涨红:“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昨日那锭已是天大的恩惠了!照顾令姐是应当的,小哥放心去便是,寒舍虽陋,定保令姐周全!三餐茶饭、煎汤熬药,都包在我水生身上!”他口中推辞,双手却已诚实地伸了出去,将那沉甸甸的银子牢牢攥在掌心。
“如此,多谢了。”林渡微微颔首,郑重道,“家姐性子清冷,不喜打扰,更需静养。若非必要,还望大哥与村邻莫要过多探视,以免搅扰。若遇生人盘问……只道是远方亲戚投靠养病便是。”
水生连连点头如捣蒜:“晓得,晓得!林小哥尽管放心!我娘耳朵背,孩子们也懂事,定不让外人扰了令姐清净!”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觉这位林小哥虽是少年,行事却极有章法,托付得如此郑重,显是对姐姐极为关切。
林渡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取了昨夜备好的一个小小包裹,里面不过是些干粮碎银,将青玉剑重新悬于腰间,整了整衣冠。
临出院门前,她的脚步在东厢房的窗下微微一顿,目光投向那紧闭的窗棂。
窗内,一片沉寂。
赤霓裳背对着窗棂,面朝墙壁,呼吸均匀绵长,似仍在沉睡,只是那紧攥着被角、指节已然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林渡与水生在外间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那“进城”、“打探”、“购置药材”等语,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林渡此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定是去寻那无锡城中松鹤楼的掌柜,传递消息,联络搅浪鼍,为营救林丰、对付林荣踏出第一步。
凶险,就在前方。
林渡终是收回了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对着水生再次拱手:“水生大哥,家姐……拜托了。”言罢,再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这小小的竹篱院落。
她并未走村中主路,而是沿着屋后那条蜿蜒伸向芦苇荡深处的狭窄河汊,寻了条废弃的破旧小舟,长篙一点,那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芦苇丛中,只留下水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很快便消失在纵横的水道深处。
水生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银锭,只觉得恍如梦中,他小心地将银子藏好,回头望了一眼安静的东厢房,心中默念:“贵人托付,可不敢怠慢……”便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准备熬些清粥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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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林渡离了那水网密布的渔村,借一叶扁舟穿行于茫茫芦苇荡中,她心中虽记挂赤霓裳伤势,更忧心父亲林丰安危,然此刻已将那百转千回的儿女情长强行压下,既已决意,便只向前行。
舟行半日,弃于僻静水汊,林渡踏上陆路,专拣荒僻小径,向无锡城方向疾行,她深知林荣既已大张旗鼓搜捕,无锡四门定然盘查森严,幸而她昔日行走江湖,为遮掩女儿身份及方便行事,常以一副精巧银面具示人,江湖中人只知林少盟主面具下的轮廓英挺,却极少有人得见其本来面目,此刻,那面具早已弃于太湖波涛之中。
行至城外十里长亭,便觉气氛迥异。
官道之上,车马行人稀少,偶有经过者,皆神色匆匆,面带惊惶,远处无锡城楼轮廓在秋阳下显出几分肃杀,城门处甲胄鲜明,人影幢幢,盘查之严,远胜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