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霓裳其实并未睡着。
林渡被搀扶回来时那浓重的酒气与踉跄的脚步,早已惊动了她,她闭目假寐,听着水生与王老七絮絮叨叨,又听着他们脚步远去,掩上院门,小院重归寂静。
竹椅上那人呼吸粗重,间或夹杂一两声模糊的呓语,显是醉得不轻。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她挣扎着坐起,摸索着榻边小几上的火石火绒。
“嚓”的一声轻响,火绒点燃,昏黄摇曳的光晕驱散了厢房内的黑暗,也映亮了竹椅上林渡那年轻而憔悴的脸庞,酒气熏蒸之下,她双颊泛着异样的红潮,眉头紧锁,唇上那道被她咬破的淡金血痕在灯下格外刺目,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刻意维持的英气荡然无存,醉态中竟流露出几分女儿家特有的柔弱。
赤霓裳心头微震,轻轻叹了口气,她忍着肩腿的剧痛,挪到榻边,取过一条干净的布巾,在瓦盆里浸湿、拧干,冰凉的布巾带着水汽,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渡滚烫的脸颊、额头、脖颈。
擦罢脸,见林渡鞋袜上沾满泥泞,她又俯下身去,动作略显笨拙地替林渡除下鞋袜,那双脚虽因习武而显得有力,形状却甚是秀气。
“醉成这样,如何能安睡?”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放下布巾,深吸一口气,一手揽住林渡的肩背,运起残存的气力,想将她扶到榻上安歇。
岂料林渡醉得沉了,浑身软如烂泥,全然使不上半分力道。
赤霓裳本就重伤在身,气力不济,这一扶一抱,竟似抱着一块沉重的软玉,她咬着牙,勉力支撑,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刚将林渡半扶起,脚下却是一个虚浮,被那沉重的力道一带,身形顿时不稳。
赤霓裳一声低呼,再也支撑不住,两人身躯一歪,竟双双朝着竹榻的方向倒了下去。
她在下,林渡在上,结结实实地摔作一团。
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赤霓裳肩背伤处重重撞在坚硬的竹榻边缘,痛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而林渡醉梦之中,只觉身下一软,下意识地便想寻个安稳之处,头颅竟不偏不倚,沉沉地埋在了赤霓裳温热的颈窝里。
颈窝处传来的滚烫触感,赤霓裳本能地想要厉声呵斥,将林渡推开,可一张口,声音却因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变得嘶哑微弱,手臂更是酸软无力,竟一时无法挣脱这桎梏。
林渡似乎觉得这处“枕头”颇为舒适,在昏醉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赤霓裳颈侧细腻的肌肤。
赤霓裳脑中“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脸颊,烧得滚烫,那紧贴着的、属于少女的身躯是如此柔软而真实,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着惊人的热力,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僵在榻上,动弹不得,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麻。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两人重叠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墙上,纠缠不清,暧昧难言,窗外,水乡的夜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的低语,更衬得这小小的厢房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赤霓裳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冷汗,混着说不清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悄然滑落鬓角,她试着挣动,一发力,肩胛与腿上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激得她眼前发黑,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那只未被压住的手,徒劳地在竹榻上摸索着,指尖深深抠进竹篾的缝隙,几乎要抠出血来。
她不敢再动,生怕惊醒了怀中之人,更怕这尴尬万分的纠缠引来旁人的窥探。
两个女子……血脉相连……罔顾人伦……
白日里掷地有声的斥责言犹在耳,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道理她都懂,可这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在这暗夜孤灯之下,竟如此渴求这片刻虚幻的温暖。
是这荒唐的境遇?
是林渡的莽撞?
还是自己这具不争气、竟贪恋这点温存的身子?
这念头一起,便让她羞愧欲死。
灯火摇曳,将两人重叠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墙上,纠缠不清,暧昧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悠远的夜枭啼鸣,凄厉地划破水乡的静谧。
这声啼鸣如同警钟,瞬间惊醒了赤霓裳沉沦的神智,她猛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沉溺的暖流被决绝取代。
不能再如此下去,此乃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咬紧牙关,不顾伤处的剧痛,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气力,肩头向上一顶。
林渡本就不稳的身形被这么一顶,朝一侧歪倒过去,头颅重重磕在坚硬的竹榻边缘,一阵钝痛袭来,混着那翻江倒海的酒意,竟将她从昏沉深渊里硬生生拽醒了几分,她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光影昏黄摇曳,模糊一片。
但这点光线,却让她看清了赤霓裳的脸。
向来冷清的眉眼间,竟染上一层醉意的酡红,那长长的睫毛下,仿佛还掩着晶莹的水珠,在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下,闪烁着光泽。
她的呼吸声越发急促起来。
这,是梦吗?
真的好想抱她,想亲她,想一双手,抚上她如瀑的青丝,缠绵着在发间探索,抚过她的耳垂,一路向下,抚到她的颈侧……更想,和她,做尽天下被唾弃的荒唐事。
啊……果然醉得不轻,否则怎么会泛起如此荒唐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