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渔村炊烟袅袅。
水生那憨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小哥,饭食好了!粗茶淡饭,莫要嫌弃,快出来用些吧!”
林渡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换上那副平静无波、带着几分少年疏离的面具,她起身,走到榻边,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波澜:“霓裳表姐,可要用些饭食?我让水生送进来。”
赤霓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渡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
院子里已摆开一张矮桌,水生和他那耳背的老娘,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坐着。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却透着鲜香的菜肴:一碟清蒸的河虾,壳红肉白;一盆奶白的鲫鱼汤,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碟油焖茭白,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雪里蕻。虽无山珍海味,却胜在原汁原味,带着水乡特有的清甜。
“林小哥,快坐快坐!”水生热情地招呼,黝黑的脸上满是淳朴的笑意,他老娘也咧着没牙的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两个孩子则睁着好奇的大眼,偷偷打量着这个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哥哥”。
林渡依言坐下,水生忙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又殷勤地递上筷子。林渡道了谢,举止斯文有礼,小口吃着饭菜,她虽心事重重,食不知味,但深知此刻需补充体力,便强迫自己下咽。
饭刚吃到一半,小院的竹篱笆外便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隔壁的胖婶探头探脑,借着送还借去的渔梭为名,实则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渡身上打转,口中啧啧有声:“哎哟,水生兄弟,你家这是来了位神仙公子啊?这模样,怕不是画儿里走出来的吧?”
水生颇有些得意,嘿嘿笑着:“是呢是呢,城里来的行商,遭了难,借住几日。”
胖婶这一嚷嚷,如同投石入水。不多时,闻讯而来的村民便三三两两地聚拢到了水生家的小院外。有端着饭碗凑热闹的汉子,有纳着鞋底、眼神却不住往林渡脸上瞟的妇人,更有不少半大的姑娘小伙,挤在篱笆缝里,红着脸偷看。
“啧啧,真是俊后生!比年画上的金童还好看!”
“哎,你看那通身的气派,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听说还带着个受伤的姐姐?真是可怜见儿的……”
“水生哥好福气,家里来了贵客,还得了那么大锭银子……”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乡野的直白与好奇。
林渡端坐矮凳上,神色依旧平静,她自幼便知自己容貌异于常人,更因这男儿身份,常引来过多注目,早已习惯以冷淡疏离应对,此刻身处这陌生渔村,被一群淳朴村民当作稀罕物般围观,虽觉烦扰,却也知并无恶意,只得强自忍耐,只盼这顿饭快些结束。
然而,村民热情起来,岂是轻易能打发的?
饭毕,水生收拾碗筷,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渔家汉子便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满面红光、嗓门洪亮的汉子,名叫王老七,是村里的“百事通”兼热心肠。
“林小哥!水生兄弟说你遭了水匪?可伤着哪里没有?”王老七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林渡的肩膀,力道沉猛,带着常年劳作的劲道。
林渡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伤口被震得隐隐作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多谢王大哥挂心,皮外伤,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七哈哈一笑,又凑近了些,一股浓烈的鱼腥气和劣质烧刀子的酒气扑面而来,“林小哥,看你年纪不大,气度不凡,不知……可曾婚配啊?”他搓着手,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也纷纷起哄:
“是啊是啊!林小哥这般人才,定是早早定下了好亲事吧?”
“若还没说亲,我家那侄女,年方二八,针线活计样样拿手,模样也周正……”
“去去去,你家侄女能配得上林小哥这样的贵人?我看村东头张员外家的二小姐才般配……”
林渡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那份疏离的平静,拱手道:“多谢诸位乡亲美意。在下……家道中落,又遭此变故,自身尚且难保,何敢谈婚论嫁?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擅专。”她将“父母之命”咬得略重,只想尽快堵住这个话题。
王老七等人见她推辞,虽有些遗憾,却也觉得在理,不好再强求,但热情并未因此消退。
“不谈这些,不谈这些!”王老七豪气地一挥手,“林小哥初来乍到,又受了惊吓,今晚老哥做东,请你去村头老张头的酒肆喝两盅!压压惊!他家的米酒,可是咱这十里八乡的一绝,自家酿的,不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