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散尽，日头近午，惠山南麓的莽莽苍翠渐次褪去，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水网纵横的泽国，河道如织，碧波粼粼，倒映着天光云影，大大小小的村落便如棋子般散落在这水光潋滟的棋盘上，粉墙黛瓦，枕水而居，一派江南水乡的静谧风光。

此地远离官道，河道曲折，芦苇丛生，端的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林渡背负赤霓裳，专拣水边偏僻小径，绕过几处炊烟袅袅的大村，最终在一处更为幽僻的小村口停下脚步。

这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屋舍低矮，多为竹篱茅舍，间或有几间稍齐整些的青砖瓦房，却也显着年深日久的陈旧。

村口一株歪脖子老柳，枝条垂入水中，几只麻鸭在柳荫下的水洼里悠闲地梳理着羽毛，几个总角孩童在泥地上追逐嬉闹，见有生人背着个血染衣衫的女子前来，都惊得停下脚步，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林渡寻到村西头一处最为清净的独户小院，院墙是半人高的竹篱，爬了些牵牛花藤，几丛野菊开得正盛。

三间正屋，两间厢房，屋后便是密密的芦苇荡，一条仅容小舟通过的窄河汊子蜿蜒伸向远方。

院子里晾晒着渔网，墙角堆着些修补渔具的竹篾，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咸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腥气和草木清香。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满面风霜的黝黑汉子闻声从屋里迎出，眼神里透着渔人特有的谨慎。

林渡早已暗中观察过此户人家，知是老实本分的渔民，男人叫水生，其妻早逝，家中只剩一位年迈耳背的老母和两个半大孩子。

“这位大哥，”林渡放下赤霓裳，让她靠着自己站稳，上前一步，“我姐弟二人行商路过贵地，遭了水匪，家姐受了些伤，想借宝地暂歇几日，养养伤势。”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纹银，稳稳递到水生面前。

水生何曾见过如此大手笔的银钱？

那白花花的银锭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他眼晕，心头那点疑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他搓着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红，连连躬身：“使得，使得！贵客快请进！寒舍简陋，只要贵客不嫌弃，尽管住下！娘，快出来收拾东厢房！”他扭头朝屋里高喊。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妪应声而出，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果然是耳力不济，她见了林渡和赤霓裳，咧开没牙的嘴憨厚地笑了笑，便颤巍巍地去开那间闲置的东厢房门锁。

水生热情地将二人引进东厢房。

屋子不大，倒也干净，一张竹榻，一张旧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正对着屋后那片随风起伏的芦苇荡和水光潋滟的河汊，视野开阔，若有风吹草动，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皆可迅速察觉。

林渡小心翼翼地将赤霓裳扶到竹榻上躺好，又向水生讨要了热水、干净布巾和些许清淡吃食。

水生忙不迭地应承着，捧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欢喜得如同过年，只觉得这两位落难的行商兄妹，简直是天降财神，哪里还会去深究他们来历？这穷乡僻壤，消息闭塞，天高皇帝远，元廷的缉拿文书怕是连无锡城的城门都未必出得，更遑论传到这水网深处的渔村了。

待水生和他那聋母亲退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约的摇橹声，还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轻响，一派与世隔绝的安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赤霓裳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在崖洞时稍好，她打量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随风摇曳的芦苇上，水光在芦苇缝隙间跳跃闪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那渔夫……可靠么？”

“不过求财的乡野村夫，给足了银子，便是天大的干系也懒得管。”林渡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新的水汽和草木气息顿时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扫视着屋后那片宁静的水域和茂密的苇丛，“此地水路四通八达，若有不测，入水遁入芦苇荡，纵有千军万马也难寻踪迹。你在此安心养伤。”

说着，搬过一把竹椅，放在赤霓裳榻前，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赤霓裳苍白的侧脸上，那唇上昨夜被她咬破的痕迹犹在，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你究竟是何意？涧边那般在意顾家小姐留下的印子，洞中又……又那般激我，如今安顿下来，你倒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面孔？你既要死死绑住我，为何又要一次次推开？我林渡在你眼中，莫非只是一件可供你随意摆弄、用以偿还恩仇的器物不成？”

“我林渡是欠你一条命，欠你圣教的恩情，我认，你要我生便生，要我死便死，我也认，可你……”她越说越急，指着榻上闭目不语的人，指尖微微发颤，全然没了平日林少盟主的沉稳气度，倒真像个被逼到绝处、不知所措的十八岁少年，“可你为何总要这般……这般折磨于我？既要我记着你的恩，念着你的情，又要我时刻记着自己是何等的龌龊不堪？赤霓裳，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样？”

赤霓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深得像秋夜的寒潭，她看着林渡因激动而泛红的年轻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未经世事磋磨的炽热与迷茫，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