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霓裳背倚石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目光却死死锁在林渡脸上,尤其是她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正渗着奇异淡金色血液的伤口。
那淡金色的血,在清冷月华下,竟有几分妖异的瑰丽。
一时间,洞中只闻二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洞外呜咽的山风。
半晌,赤霓裳移开目光,不再看林渡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而从自己那身残破不堪的赤衣内袋里,摸索了片刻。
一个寸许长的、通体黝黑、触手温润的小玉瓶,被她掏了出来,瓶身并无标记,只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
捏着玉瓶,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似乎内心挣扎得厉害,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腕一抖,竟将那小小的玉瓶,朝着林渡脚下,重重掼去。
“啪嚓!”
一声脆响,玉瓶应声而碎。
瓶内并非粉末药丸,而是一种粘稠如蜜、色泽如琥珀的膏脂,在碎石间微微颤动,散发出更为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草木异香。
“捡起来。”赤霓裳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尖刻,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敷在你那……你那破嘴上。”
“圣教秘制的九转玉髓膏,祛毒生肌,凝神定痛,专克各类阴寒毒伤。你这身怪血虽能抗毒,但这唇上伤口终究碍眼,若被外人瞧见……哼,岂不更坐实了你林少盟主行事荒唐、举止无状的污名?”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莫要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只是不愿看你顶着这副尊容出去丢人现眼,更不想因你这点皮肉小伤,耽误了去救你父亲的正事,这药……权当是还你昨夜渡气疗伤、背我逃命的一点利息。”
话虽如此,那刻意强调的“利息”二字,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始终没有回头再看林渡一眼,仿佛那破碎的玉瓶和珍贵的药膏,不过是随手丢弃的垃圾。
林渡怔怔地看着脚边碎裂的玉瓶和那滩散发着清香的琥珀色膏脂,又抬眼望向赤霓裳那倔强冰冷的侧影,颊上的火辣痛楚,唇上的伤口,还有心底那翻江倒海的羞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玉髓膏和赤霓裳这别扭至极的举动,冲淡了几分。
缓缓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那温润粘稠的膏脂,触手微凉,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热力渗入肌肤,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自己破裂的唇上,那火辣辣的刺痛感果然立时减轻。
赤霓裳眼神复杂地扫过林渡脸上红肿的指痕和唇上自己咬出的伤口,那淡金色的血珠已凝固,在苍白的唇上留下一点刺目的异色,她心头莫名一揪,别开脸去,语气生硬地转圜道:“方才……方才是我失言。你……你身上这血脉异象,是圣教禁地赤日真炎本源所致,非你之过。那顾家小姐……待你至诚,亦是她的眼光。”
这枣给得生涩无比,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巴掌,点明林渡的异常源自圣教,又再次提及顾姝媱,无异于在林渡流血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然而,这已是赤霓裳此刻所能做到的极限,她惯于以尖刺包裹柔软,即便是给枣,也带着扎手的锋芒。
林渡闻言,身躯又是一震,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落在赤霓裳那张同样苍白倔强的脸上,那“非你之过”四字,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在她沉沦的心湖中激起一丝涟漪,旋即又被更大的苦涩淹没,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非我之过?呵……霓裳表姐,你这安慰,倒比方才那一掌更教我无地自容。”
“你说得对,父亲尚在牢笼,林府危在旦夕,我林渡……便是再不堪,也还没到自暴自弃的时候。”
“搅浪鼍,三汊口龙王庙,鱼骨刻痕。武当柳逢春,松鹤楼。这两条线,必须一试。元兵虽退,林荣老贼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可久留。”
说着,她走到洞口,侧耳细听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回身果断道:“天将破晓,正是警戒最松懈之时。我背你下山,先寻一处水网密布、易于藏匿的村落安顿。待你伤势稍稳,我即刻前往无锡城西三汊口。”
赤霓裳看着林渡瞬间收敛起所有脆弱,重新披上那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疏离的“少主”面具,心中五味杂陈,她厌恶这面具,却又不得不承认,唯有戴着这面具的林渡,才是在这血雨腥风中能活下去、能救人的林渡,她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抗拒,任由林渡再次将她负在背上。
混元真气流转,林渡身形如轻烟般掠出洞窟,投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山路崎岖,她步履沉稳,避开可能的搜捕路线,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径。
行至一处隐蔽的山坳,下方隐约可见水光粼粼,似有村落。
林渡停下脚步,将赤霓裳小心放下,靠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
“你在此稍候,我去探查一番,寻个可靠的落脚处。”林渡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赤霓裳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那句“小心”终究没能说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渡左臂衣袖破损处,那被弩箭擦伤的地方,布条下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微光,她想起洞中林渡为自己逼毒时那不顾一切的消耗,想起林渡苍白的脸色。
就在林渡身形即将消失在树影中时,赤霓裳忽地开口。
“林渡。”
林渡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赤霓裳抿了抿唇,从怀中摸索片刻,又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墨玉小瓶,看也不看地朝林渡的方向一抛。
“接着!”
林渡下意识反手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