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微凉，瓶身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火焰纹章，正是圣教秘制、专治内伤元气的“九转还玉丹”，珍贵异常。

“省着点用你那点可怜的真气，”赤霓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着命令的口吻，“别没救出你爹，自己先油尽灯枯，平白浪费了我小姑当年拼死护下的这点血脉，更……别死在我前头，我赤霓裳的债，你还未还清。”

言罢，她便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渡握着那尚带着赤霓裳体温的墨玉小瓶，指尖微微用力，瓶身冰凉，却似有一股暖流，透过掌心，缓缓注入她冰冷僵硬的心房，这枣，依旧带着刺，裹挟着恩仇与算计，却又实实在在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将玉瓶珍重地纳入怀中贴身藏好，低声道：“知道了。”

身影一闪，没入黎明前的薄雾之中。

晨光微熹，山风掠过树梢，带着湿冷的水汽。

赤霓裳靠在岩石上，听着那远去的足音，缓缓睁开眼，望向林渡消失的方向，眸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山岚里。

山风拂过，带着湿冷的晨露气息，吹在她滚烫的额角，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旋即又被更深的混沌取代。

“孽障……”她低声啐了一口，不知是在骂林渡，还是在骂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血凰刺”冰冷的柄，试图来驱散心头这团乱麻。

可思绪偏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

林渡唇上那点淡金血痕，与昨夜涧边眼睑上那抹胭脂印，交替在她眼前晃动，一个是被她所伤，带着她自己的齿痕与决绝，另一个……却是另一个女子情动之时，留下的温存印记。

“顾姝媱……”赤霓裳咀嚼着这个名字，那临安府的千金小姐，金枝玉叶，知书达理，待林渡一片赤诚，不顾世俗眼光……何等光明正大，何等……刺眼。

她赤霓裳算什么？

魔教妖女之后，满手血腥，身负血仇，连对林渡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都裹挟着恩仇算计，见不得光。

她凭什么去在意那印子？凭什么听到“姝媱”二字便如芒在背，心头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妒火？

妒火？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颤，指尖猛地攥紧了血凰刺，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荒谬！她怎会对林渡生出这等小女儿情态？林渡是林丰之子，是她小姑用命换来的，是她圣教血仇的延续，是她……是她赤霓裳注定要纠缠、要利用、或许最终也要一同毁灭的对象。

可为何……为何方才见林渡唇染淡金之血，神思恍惚，她会鬼使神差地掷出那瓶珍若性命的九转还玉丹？怕林渡真如自己所言，油尽灯枯？

“霓裳，活下去……替小姑……好好看看这江南的烟雨……”

那是赤无瑕最后的托付。

是了，定是如此！

她对林渡这点异样的关注，这点难以言喻的牵绊，并非什么男女私情，而是源于对小姑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承诺，她护着林渡，助林渡，甚至……容忍林渡那荒唐的举动，皆因林渡身上流着小姑一半的血，她看林渡，便如同看到了小姑生命的延续，看到了自己未能护住小姑的遗憾，她将对小姑未尽的爱与愧，不知不觉，尽数投射在了这个与小姑血脉相连的少年……不，是少女身上。

她是在透过林渡，看着小姑的影子，她是在林渡身上，寻求一种虚幻的慰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并非她赤霓裳对林渡有了什么非分之想，一切不过是移情，是执念，是对逝去亲情的扭曲寄托。

可为何当林渡提起顾姝媱，那语气中的一丝温柔，那“姝媱”二字唤出的亲昵，会让她心头如同被细针狠狠一刺？若仅仅是移情，她该为小姑的血脉得遇良缘而欣慰才是，何至于……何至于如此酸楚难当，甚至不惜以最刻薄的言语去刺伤对方？

“定是伤势太重，胡思乱想！”赤霓裳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试图运功调息，可丹田气息却因心绪激荡而微微紊乱，她烦躁地一拳砸在身侧的岩石上。

碎石簌簌而落，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比肩头的箭伤更令她痛苦，情之一字，竟比圣教最诡谲的毒药还要难解。

“呵……赤霓裳啊赤霓裳，你竟也……如此自欺欺人么？”

“罢了……”

“管它是移情还是别的什么腌臜心思，林渡，你既是我小姑的血脉，又欠我赤霓裳一条命，你这条命连同你这副皮囊，就合该与我死死绑在一处，太湖血仇未报，林家倾覆在即，你休想撇开我，也休想……轻易死在旁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