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你问我怎样？好，那我今日便与你摊开来说个明白。”

她挣扎着想坐得更直些，牵动伤处，眉头微蹙，却硬是挺直了脊梁。

“你道我是折磨你？呵，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救我们两个，免坠万劫不复之地。”

“第一桩，”她伸出染着药味的食指，指尖虚点着林渡，“两个女子，林渡，你清醒些，你顶着男儿身活了十八年，莫非真当自己是须眉丈夫了？你我皆是女儿身，这世间礼法、纲常伦理，岂容两个女子……如你昨夜洞中那般……荒唐苟且？”

她说到“荒唐苟且”四字，声音陡然转厉，“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林丰尚在狱中，林家顷刻便是万劫不复，圣教也再容不下我这个离经叛道的妖女，你我皆成过街之鼠，天下之大，再无立锥之地，这便是你要的死死绑在一处？拉着我一同沉沦，遗臭万年？”

林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礼法纲常，世俗人伦，这些无形的枷锁，远比刀剑更沉重，更锋利。

“第二桩，”赤霓裳根本不给林渡喘息的机会，第二根手指竖起，“我赤霓裳，虚长你十岁，十载光阴，林渡，你可知意味着什么？你如今十八，正是青春年少，前程似锦，纵然身世坎坷，终有拨云见日之时。而我呢？二十八了，江湖风雨，刀头舔血，身上伤痕累累，心中更是……千疮百孔，十年之后，你风华正茂，而我已近不惑，人老珠黄，你道那顾家小姐为何能待你一片赤诚？她与你，才是年貌相当，门第相合，你与我？”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苍凉，“一个半老徐娘，拖着满身血仇？林渡，你告诉我，这样的死死绑在一处，你能捱多久？待到那时，恩情消磨殆尽，只剩怨怼与悔恨，岂非比死更难看？”

“第三桩，也是最重要的一桩，你我……是表姐妹，血脉相连的表姐妹。”

“你身上流着我小姑赤无瑕的血，也流着赤家的血，我赤霓裳身上，同样流着赤家的血，你我体内，源自同一外祖的血脉在奔涌，此乃天伦，此乃人常。”

她死死盯着林渡失神的眼睛，一字一顿，“林渡，你告诉我，两个女子，已是逆天悖伦，再加上这层血脉之亲，你告诉我，这等罔顾人伦、逆天而行的孽缘，当真能见容于天地？当真能有善终？你……当真敢背负这等万世唾骂的污名，去碰触我这具与你血脉同源的身子？”

赤霓裳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病态的潮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榻上。

厢房内死寂一片。

窗外芦苇的沙沙声仿佛也消失了。

林渡呆立在原地，赤霓裳的话语，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她心中那点模糊不清、因生死与共而滋生的情愫，连同那点少年意气的不甘，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出其下那狰狞丑陋、不容于世的核心。

两个女子，十年之差，血脉相连。

三重枷锁，一道比一道沉重，一道比一道冰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赤霓裳，那张艳若桃李却又写满风霜与痛楚的脸，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我……”她张了张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我……我不知道……我从未……从未想过这些……”

“你自然没想过。”赤霓裳说，“你才多大？十八岁，一腔热血，满脑子都是救父、报仇、快意恩仇，何曾想过这些世俗伦常的千斤重担？何曾想过这其中的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了下去，“林渡，昨夜洞中之事……是我失心疯，也是你年少冲动。忘了吧。就当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如今，你的心思，该放在无锡城，放在林丰身上，放在如何联络搅浪鼍，如何对抗林荣，如何……活下去。”

“至于我？我赤霓裳这条命，是圣教的，是赤家的。我不会轻易死掉。我会在这里养伤，等你消息。若你……若你真能救出林丰，扳倒林荣，为圣教、为小姑讨回些许公道，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抵债。至于旁的……”

她微微侧过头，抬眸望向窗外那片随风起伏、没有尽头的芦苇荡，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刺得人眼生疼。

“莫要再痴心妄想了。你我之间，除了血仇与恩义，本就不该……再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