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失去那温热的依靠,夜风的凉意立刻侵袭而来,赤霓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头竟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落,她强压下这荒谬的感觉,喘息着,用那只尚能动弹的手,艰难地支撑起半边身子,一点点挪动,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桎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下一刻,林渡一手撑着竹榻倾身,凑了过来。
柔软的唇瓣,轻轻覆在她额头。
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又轻揉慢移,直到腰间。
喊了她一声:“霓裳。”
她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手也是颤抖的。
这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
眷恋、疼惜、不敢靠近,又不敢远离。
她本已决心,要推开她,远离她,这丝理智在醉意的侵蚀下,竟然一点点瓦解。
她想要,她。
两人身上纠缠在一起的气息,越发浓烈。
她一点点逼近,赤霓裳心头剧跳,恍惚间想起幼时在圣教典籍中见过的画影——那堕入魔道的男女,便是这般痴缠模样。
“林渡!”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低喝从赤霓裳齿缝间挤出,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林渡唇瓣落下、手掌抚上腰际、带着浓重酒气的颤抖呼唤响起的瞬间,彻底绷紧至极限,几欲断裂,她别开脸,那只未被林渡握住的手,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掐向林渡手臂内侧最柔软的嫩肉。
“呃……”尖锐的剧痛让林渡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赤霓裳趁此机会,不顾肩腿撕裂般的痛楚,用尽全身力气向榻内一滚,彻底拉开了距离,蜷缩在竹榻最内侧的阴影里,背对着林渡,单薄的身躯因剧痛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昏黄的灯火不安地跳动,将林渡僵在榻边、半俯着身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她捂着手臂被掐的地方,那里火辣辣地疼,残留的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驱散了大半。
方才那片刻的迷乱、那近乎本能的渴求,与赤霓裳白日里字字泣血的“几桩罪孽”冲撞在一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掀起惊天的风暴。
两个女子……十年之差……血脉相连……
罔顾人伦……逆天而行……万劫不复……
每一个字都化作沉重的枷锁,重新套回她的脖颈、手腕、脚踝,那被她借着酒意短暂抛开的现实,以更加狰狞的姿态反扑回来,噬咬着她的心脏,她看着自己那只曾抚过赤霓裳腰肢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衫下微凉的触感。
“我……”
她喉头滚动,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或抚慰的话语。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亵渎。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竹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赤霓裳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一丝熟悉的铁锈味,颈窝处被林渡呼吸烫过的地方,仿佛烙印般灼热,腰际被触碰的感觉更是挥之不去,白日里那些铿锵有力的道理,在肢体接触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无力,她痛恨林渡的莽撞,更痛恨自己身体那一瞬间的贪恋与软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竟在生死边缘之后,还存着如此可耻的、对温暖和触碰的渴望。
良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似乎都偏移了位置。
“出去。”
“立刻。”
这几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彻底斩断了林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藤蔓。
所有的冲动、迷乱、痛苦,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死寂的冰湖之下,林渡默默地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青玉剑,冰凉的剑鞘入手,带来一丝清醒,她转身,动作僵硬,拉开厢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的夜风带着水汽,迎面扑来,林渡打了个寒噤,酒意彻底消散,只余下彻骨的冰冷和沉重的疲惫,她径直走到院中那半人高的竹篱笆前,背靠着爬满牵牛花的篱笆,缓缓滑坐在地,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青玉剑横在膝上。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赤霓裳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已然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肩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呜咽都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唯有紧闭的眼角,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迅速洇入身下竹榻,消失无踪。
这一夜,是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夜。